十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半,林家老宅,书房。
三个人从书阁出来的时候,李法官还站在书房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等他们全部钻出金属匣子之后开口说:"刚才林家的三位子女来了。他们听说法院把书重新搬回了老宅,想进来看一眼。我说你们正在做取证,让他们在客厅等了。"
星宫澈把金属匣子的门重新合上。书架的暗槽恢复了原状,九本书在第三层排列整齐,时空仪嵌在金属匣顶部。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个普通的、收拾整洁的书房。
"请他们进来吧。"星宫澈说。
李法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大约一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三人的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腰板挺直,头发梳得很整齐——长子林治国。他身后的女人穿着浅蓝色外套,面容温和——次女林治芳。最后是一个略年轻一些的男人,穿着一件沾了些灰的工装外套,手指上隐约有淡黄色的旧漆痕迹——三子林治业。
林治国走进书房,视线迅速扫过书架和书桌,最后落在星宫澈三人身上。"你们是法院请来的?"
"是协助判断这批书的状态。"星宫澈说。
林治国的目光在书架第三层那九本书上停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被身后的林治芳接了过去。林治芳的声音比林治国温和很多:"那些书,我爸爸生前一直锁在书架里。我们三个小时候,他偶尔会在书房里跟我们讲书里的事。但他从没让我们看过里面的内容。"
林治业从最后面走上来,在书架前面蹲下,仔细看了看那些书的书脊。"这些书我们确实从没读过。但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确定——"他站起来转向星宫澈,"你们接触这些书之后,有没有感觉到一种……时间在变慢的错觉?"
星宫澈和甜心交换了一个眼神。"为什么这么问?"
林治业搓了搓手指上的旧漆印,像是在组织措辞。"因为我小时候有一次趁我爸不在,偷偷翻过其中一本书。翻开之后书页上什么字都没有,但我翻着翻着,觉得窗外的天色一下子暗了,再抬头的时候,又亮了。前后大概也就几分钟,但天色变了两轮。"
"你翻的是哪一本?"甜心问。
林治业走到书架前,认真看了看九本书的排列顺序,然后指向左起第四本。"就这本。我印象很深,因为翻完之后我放回去的时候忘记摆正了,后来我爸回来发现了,罚我抄了一整本《民事诉讼法》的前三章。"
星宫澈走到书架前,把左起第四本书抽出来。触感温热,和之前在法院证物箱里接触时一样。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纸张空白如初,但他把书合上之后,确实感觉到手心里残留的暖意比触及其他书时更持久了一些。他又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治业说的"天色变了"是发生在小时候的事,也许那本书在当时处于更活跃的状态。
"你翻那本书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画面或者文字?"陆淮在旁边问道。
林治业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空白。但翻书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书页在'吸'我的视线。明明什么都没有,你就是想看下一页。"
甜心接过那本书,也翻到中间几页试了试。"他的手感确实比其他书更温热。像是在待机状态和激活状态之间保持了某种余温。"
林治国站在一旁安静地听完了弟弟的描述,然后开了口:"我从小就知道家里的这些书不一般。但我爸从来没有让我碰过。他说'等你读懂了人生的四分之一,再来翻我的书'。我当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人生的四分之一,是什么标准?"
林治芳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爸爸可能指的不是年龄,是经历。他当过几十年法官,见过各种人和事。他说的'人生的四分之一',也许是指你见过的足够多的'偏差'之后,才能理解他留下的书里记录的是什么。"
客厅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林家三兄妹和星宫澈三人之间的对话,从最初那种带着戒备的"你们是谁"逐渐变成了"你们发现了什么"。林治国虽然表情依然谨慎,但听他弟弟说话的时候没有打断,他妹妹解释"人生的四分之一"时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法官适时地开口了:"法院今天请星宫同学来协助确认这批书是否有安全风险。目前看来,这些书没有对接触者造成明显危害。后续的继承人确认,法院会按法律程序处理。"
林治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他看了林治芳和林治业一眼,示意他们可以走了。三个人走出书房的时候,林治业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书架第三层一眼,然后朝星宫澈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无声的致意。
李法官送走了林家三兄妹,然后回到书房。"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书阁?"
星宫澈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九本排列整齐的书。"暂时先把它作为资料整理点。林老爷子的笔记和陈的笔记本有很多信息可以交叉比对。我们也会持续记录新的发现。"
李法官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留下一句话:"如果需要法院方面的协助,可以直接联系我。"然后他走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下午四点半的光线偏斜,从南窗照进来,在书架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金色光带。九本书在光带中泛着均匀的暖色,像一排列队整齐的等待者。
甜心靠在书桌边缘,低头整理刚才记录的一些信息。"林治业翻书的时候看到天色变化——那可能就是那本书在'预演'某个污染事件。他小时候无意中触发了书的部分预演功能,但他没有走进污染本身,只是看到了窗口。"
陆淮站在书架侧边的暗格前,把暗格里那个木盒重新放好。"如果那些书的功能不只是'等待被解读',而是同时也在做'预演监测'——那林老爷子收集的这些书里,可能有一部分本身就在记录临界纪的'实时动态'。他说'每一扇门、每一道墙、每一棵老树下面都藏着半页故事',可能是真的。"
星宫澈把左起第四本书重新放回书架原位。"那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是,把林老爷子书阁里的每一本书都翻一遍——不只是那九本,是整个房间里的所有藏书。找到和林老爷子笔记里提到的'预演功能'相关的部分。"
他站在书架前,看着四壁那满墙的书。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正中央洒下来,把每一本书的脊都照得清晰可读。这个房间里的藏书量,粗略估计大约有五六百本,按照林老爷子的分类方式排列,每一本都可能是一个线索,或者半页故事。
傍晚的光从书阁的缝隙里渗进来,和头顶的暖黄灯光融在一处,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他们三个人站在书架之间,面对着一整墙等待被翻开的故事记录,各自心里都清楚——书页的第一章才刚刚翻完,而下一页的内容,正等着被一页一页地揭开来。
(第二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