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人陆续散了。
云清漪走的时候往角落扫了一眼,目光在沈棠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林霜降从前面挤过来,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拽了拽沈棠的袖子:“你怎么又画成那样了?上次不是说回去练了吗?”
“练了。”沈棠说,“没练会。”
“你——”林霜降深吸一口气,“周长老留你干什么?骂你?”
“可能吧。”
“你别顶嘴,他骂你就听着。”
“我什么时候顶过嘴?”沈棠无辜地眨眨眼,“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认错态度好,改不改另说。”
林霜降气笑了,抬手想敲她脑袋,又收了回去:“我在前面等你,你完了出来找我。”
“不用等,我自己回去。”
“你认识路吗?”
“……不太认识。”
林霜降叹了口气:“行吧,我等你。”
沈棠目送她走远,转身往高台那边走。
周世安还坐在高台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沓刚收上来的符纸。沈棠爬上去,乖乖站在旁边等。
周世安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她。
“沈棠。”
“在。”
“你已经在符箓课上画了一个月了。”他把那沓符纸放下来,“三十张符,没有一张是能用的。你给我解释一下,问题出在哪里?”
沈棠想了想:“灵力控制不好?”
“灵力控制不好是表象。”周世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你画符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沈棠眨了眨眼。
“你不相信你自己能画好,所以你画不好。”周世安说,“画符这件事,心神合一。你心是散的,手再稳也没用。”
沈棠没说话。
周世安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
“拿着。”
沈棠接过来翻了翻。册子里画的是净衣符的分解图,每一笔都拆开了,起笔位置、落笔角度、灵力灌注力度、收笔时的手势,全部用蝇头小楷标注得密密麻麻。
“回去练。”周世安说,“每天二十遍,下节课交给我。画不完扣灵石。”
沈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周长老,我就是个垫底的,您何必费这个心思?”
周世安背着手看向远处的山。
“教了二十年书。”他说,“天才教了太多,腻了。你这辈子总得有点挑战。”
沈棠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您是说,教我是挑战?”
“对。”周世安面无表情,“而且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
沈棠把册子揣进怀里:“行,我回去练。”
她转身走下高台。
走了几步,周世安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沈棠。”
“嗯?”
“你虽然画了一堆废符,但每张废符的线条精度都在提升。”他顿了顿,“你的手很稳。这不是练出来的稳,是天生的稳。画符的人,最值钱的就是这把稳。”
沈棠回头,看见周世安站在高台上,山羊胡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表情还是那副“别以为我在夸你”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还挺有意思的。
“那……”她试探着问,“我这个月的灵石,能不能不扣了?”
“滚。”
沈棠麻溜地滚了。
林霜降果然还在演武场门口等着。
两个人在青石板路上往回走,天色暗下来了,外门宿舍区零零星星亮起灯火。
“怎么样?骂你了?”林霜降问。
“没骂。给了我一个小册子,让我回去练。”
“那不是挺好的?周长老给你开小灶。”
沈棠没接话。
她脑子里还在回想周世安说的那句“心是散的”。那老头看人挺准的——她确实心是散的,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修仙界出什么头。
林霜降把她送到宿舍门口,嘱咐了一句“别偷懒”就走了。
沈棠推门进屋,点上油灯,把小册子摊在桌上。
纸页有些旧了,边角卷了,应该是周世安用了很多年的教案。净衣符九笔,每一笔都拆得很细,旁边还批注了“此处灵力宜缓不宜急”“收笔时手腕微转”这类提示。
沈棠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墙角翻出剩下的符纸。
还有两张。
她铺好一张,蘸朱砂,盯着册子上的第一笔看了三秒钟,落笔。
朱砂在黄纸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线。这次她没着急,控制灵力往外吐得慢一些,线条粗细倒是匀了,但画到一半灵力没跟上,线断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画。
第二笔,灵力又冲猛了,朱砂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红晕。
第三笔,拐弯的地方手腕僵了一下,线头偏了一寸。
画完九笔,沈棠把符纸拿起来看了看。
比上次好一点,但好的有限。它至少还是一个“符”的形状了,不至于被人当成抽象画。
她正准备画第二张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嘭!”
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串咳嗽声,以及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又炸了又炸了……我到底哪里画错了……”
沈棠放下笔,推门出去。
隔壁宿舍的门敞着,烟雾从里面往外冒。一个穿粉裙的圆脸姑娘蹲在屋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烧焦的符纸残骸,脸上糊了几道灰,眼眶红红的。
正是白天坐在她旁边的温琳琅。
沈棠敲了敲门框:“你没事吧?”
温琳琅抬头看到是她,吸了吸鼻子:“沈师姐……我又炸了。”
“画什么符?”
“火球符。”温琳琅指了指地上的灰烬,“我第一次画到第五笔就炸了,第二次撑到第七笔,还是炸了。”
沈棠蹲下来看了看那堆灰烬,又看了看温琳琅满脸的黑灰,没忍住笑了一声。
温琳琅瞪她:“你笑我!”
“没有没有,”沈棠摆手,“我就是觉得,你比我强。我画火球符的时候连烟都不冒,你起码能炸。”
温琳琅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脸上的灰随着笑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你这是什么安慰人的方式……”
“实话实说。”沈棠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去我那儿坐会儿?我泡了茶。”
说是茶,其实就是外门食堂发的粗茶沫子,热水一冲,喝起来带点苦味。
两个人坐在沈棠的宿舍里,一人端一个缺了口的瓷杯,对着桌面上那本小册子和半成品符纸发呆。
温琳琅探过头来翻了翻册子:“周长老给你的?”
“嗯。”
“他好偏心。”温琳琅撅嘴,“我画了这么久,他最多说一句‘灵力不稳’,连个分解图都没给过我。”
沈棠把册子推过去:“你要不要抄一份?”
“可以吗?”
“册子又不是我的,是周长老的。你抄一份他又不知道。”
温琳琅眼睛亮了:“沈师姐你太好了!”
她从自己屋里找来纸笔,趴在桌上开始抄。沈棠在旁边画她的第二张净衣符,两个人谁也不吵谁,屋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抄了半本,温琳琅停下笔,转头看沈棠。
“沈师姐。”
“嗯?”
“你也没把符画好,是吧?”
“对,我也画不好。”
“那……”温琳琅犹豫了一下,“我们一起练,行吗?一个人炸太孤单了,两个人一起炸,好像就没那么惨了。”
沈棠转头看着她,看到她眼睛里那股认真劲儿,没忍住笑了。
“行。”她说,“废柴联盟,你当会长。”
温琳琅真的高兴起来了,把笔一放,双手举起来比了个“联盟成立”的手势:“我封你当副会长!”
“官职比我大?”
“会长要干活,副会长不用。我负责炸自己,你负责在旁边笑。”
沈棠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成交。”
窗外月色漫进来,照在两个趴在桌上抄册子的姑娘身上。
沈棠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还有人和她一起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