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转瞬而过。
南方小城四季常青,江稚鱼早已彻底扎根在此。她凭借稳定出色的工作能力,升任分公司项目主管,手里握着独立项目,不用再看人脸色周旋。
她租下一间临河的两层小居所,阳台种满花草,闲暇时练字、骑行,偶尔和本地同事结伴出游,生活清淡松弛,再也没有从前萦绕不散的阴郁。
额头上当年留下的疤痕淡成一道浅粉印记,阴雨天也极少再传来痛感,心上那道横跨八年的伤口,也跟着时光慢慢结痂。
祁正每年会抽两天时间南下看她,两人寻一间安静茶铺闲谈,话题永远绕着眼下的生活、工作、沿途风景,默契避开老城,避开季予安。
这一年初夏,祁正如约前来,带来一小盒老城特产桂花糕,却绝口不提那边任何人的近况。
茶雾袅袅,江稚鱼捻起一块桂花糕,眉眼柔和:“现在回去,也不会再觉得难受了。”
“若是哪天想回去一趟散心,我陪你。”祁正轻声道,“不过不回去也没关系,这里本就是你的新生。”
江稚鱼轻轻摇头,浅浅一笑:“不必了,那里的人和事,都留在三年前了。”
她不是憎恨,只是彻底放下。爱恨褪去之后,剩下的只有无关紧要,再不值得耗费心神奔赴。
这三年里,她偶尔会从祁正零碎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一点季予安的消息。
孩子健康长大,眉眼愈发像苏曼;季氏集团规模持续扩张,季予安时常带着妻儿出席公开活动,媒体镜头里,他永远是温和顾家的丈夫、父亲。
只是祁正说,近几年的季予安,看着总带着化不开的沉郁,笑容浮于表面,眼底藏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旁人只当他是忙于集团事务,只有祁正清楚,那是记忆复苏后,常年悔恨堆砌出来的落寞。
老城江景别墅。
傍晚时分,保姆陪着三岁的小男孩在客厅搭积木,苏曼坐在沙发上翻看时尚杂志,季予安独自立在落地窗前,望着江面沉沉暮色。
三年,足够一个孩童从襁褓长成活泼孩童,足够苏曼彻底稳固家庭女主人的位置,却不足以抚平他心底分毫亏欠。
记忆完整归位的这些年,他活在无休止的自我拉扯里。
对苏曼,他尽到所有丈夫的责任,物质、陪伴、包容无一缺失,可心底那份纯粹热烈的爱意,早在记起江稚鱼的那一刻,就永久封存,再也无法完整交付。
他时常独自驱车去往当年的河滩,那块刻着两人名字的青石还在,风吹雨打,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他曾无数次蹲在青石旁,手里攥着重新定制的秋穗银手链,一遍遍想象当年江稚鱼独自守在这里的模样。
当年她捧着这条手链,带着仅存的期盼找到他,他却满心提防,怕苏曼误会,冷冰冰将她的念想碾碎。
如今这条一模一样的手链,他藏在书房抽屉最深处,不敢让苏曼看见,也永远没有机会送到江稚鱼手中。
“予安,孩子该洗漱睡觉了。”苏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他纷乱的思绪。
季予安回过神,迅速掩去眼底怅然,转身走向客厅,弯腰抱起活泼的小男孩,动作温柔,却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滚烫欢喜。
夜里孩子睡熟,苏曼靠在他身侧,犹豫许久,还是轻声开口:“这几年,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一件放不下的事。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
季予安身形一僵。
他从未主动坦白那段过往,以为掩饰得极好,却没想苏曼早已察觉所有异样。
沉默良久,他低声道出全部真相:“十八岁那年,我和江稚鱼领证结婚,一场车祸让我丢失所有关于她的记忆,是我亲手推开她,逼她远走他乡。后来记忆全部恢复,可我身边已经有了你和孩子。”
没有隐瞒,没有修饰,将八年爱恋、六年辜负、三年悔恨全盘托出。
苏曼静静听完,眼底泛起泪光,却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只是轻声叹气:“我早就猜到,你心底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当年你失忆,是我陪在你身边,我从不后悔,可我也明白,有些错过,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她没有怪他,只是心疼三人困在这段错位的缘分里,各自煎熬。
“我不会抛下你们。”季予安声音低沉,满是疲惫,“我会扛起该负的责任,只是我这辈子,永远欠她一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轻飘飘三个字,却隔着千里山水,隔着三年时光,隔着他完整的家庭,再也没有送达的机会。
南方小城,夜色温柔。
江稚鱼洗完澡,坐在阳台修剪花草,手机弹出祁正发来的照片,是老城江边的落日,青石静静立在河滩。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没有丝毫波澜,随手点开对话框回复:风景依旧,只是与我无关。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指尖抚过盛放的白色小花。
那些年少心动、六年苦等、崩溃痛哭、远赴他乡,全都成了过往云烟。她不再会因为一张江景照片牵动情绪,不再幻想任何如果,不再期待迟来的道歉与弥补。
季予安困在原地,守着圆满外壳,背负终身悔恨,日日回望旧时光;
而她,早已挣脱所有枷锁,在千里之外的小城,拥有了只属于自己、安稳自在的人生。
往后岁月漫长,两人各守一方天地。
他困于回忆,余生常怀亏欠;
她归于平静,从此不念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