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的工作堆积如山,整间办公室人人都在埋头赶年终报表,江稚鱼一边处理手上收尾项目,一边悄悄打听外地分公司调动的细则。
祁正给她发来了内部调动申请表,附带说明:分公司在南方沿海小城,业务清闲,离本市千里之遥,两年任期,期满可自主选择留任或调回。
千里之外,足以隔绝所有偶遇,隔绝所有关于季予安的消息。
江稚鱼将表格存进文件夹,迟迟没有落笔。心底还残留着一丝微弱、连自己都唾弃的念想——万一,万一季予安彻底记起过往,她却已经走远,会不会留下终生遗憾。
可一想起走廊那次短暂触碰,他转瞬便收敛所有异样,转头满心都是苏曼与腹中孩子,那点念想便瞬间破碎。
就算他恢复全部记忆又怎样?六年空白是真,六年陪伴苏曼是真,即将出世的孩子也是真。他背负着责任与温情,不可能抛下一切奔向满身伤痕的她。
她留下来,不过是日复一日看着他阖家圆满,独自咀嚼心酸。
午休时分,她独自下楼透气,街边商场大屏正在播放季氏集团年度公益采访。
镜头里季予安一身正装,谈吐沉稳,记者顺势提起家庭,他眉眼柔和,语气坦然:“很快就要迎来孩子,我和未婚妻都很期待未来安稳的小家。”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遮掩,他坦然向全世界宣告属于他的幸福。
江稚鱼站在原地,静静看完整条采访,心底最后一点摇摆不定彻底消散。
她拿出手机,点开调动申请表,一字一句填好个人信息,签字确认,下午便递交给人事总监。
人事总监有些意外,再三确认:“江小姐,你在总部发展前景很好,确定要主动外派两年?那边城市小,资源比不上总公司。”
“我想换个环境静心沉淀,两年时间刚好。”江稚鱼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反悔之意。
总监见她心意已决,便收下表格,告知她一周内会出审批结果,年底交接完工作便可动身。
走出人事部,迎面撞上前来对接年终合作文件的季予安。
两人狭路相逢,走廊空旷,再无旁人。
季予安目光落在她手中拿着的调动回执单上,眉峰微蹙,下意识开口:“你要外派?”
方才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还在他脑海盘旋,此刻听见她要离开这座城市,心口骤然一空,窒息般的失落席卷而来。
江稚鱼将回执单折好收进包里,神色平静无波,客气疏离:“是,申请调去南方分公司,为期两年。”
两年。
两年时间,足够彻底断干净所有牵连,足够她慢慢抚平心底伤口。
季予安指尖微微收紧,心底莫名慌乱,有句话不受控制地冲到嘴边:“不能留下?”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
他自己都诧异,为何会脱口挽留。他们早已离婚,本就毫无关系,她留或走,都与他无关。
江稚鱼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淡然荒芜:“留在这座城市,处处都是牵绊,离开对我而言是最好的选择,也能避免日后频繁碰面,给你和苏小姐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她再次搬出苏曼,精准划开两人之间的界限。
季予安喉结滚动,方才脑海里闪过的秋穗、江边、模糊女孩笑脸不断翻涌,心底的困惑与拉扯愈发浓烈,可他找不到任何立场挽留。
他有婚约在身,有等待他回家的孕妻,没有资格留住江稚鱼。
“也好。”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语气重新冷硬,“工作交接我会吩咐手下配合你,祝你外派一切顺利。”
客套疏离的祝福,斩断所有潜藏的情绪。
江稚鱼微微颔首,侧身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再多停留,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擦肩而过的瞬间,季予安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心底那股缺失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望着她单薄远去的背影,无数零碎画面在脑海冲撞,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从前。
他始终想不通,这个仅仅工作交集的女人,为何能轻易牵动他所有反常情绪。
回到办公室,苏曼打来电话,声音软糯带着委屈:“予安,家里炖的汤我喝不下,孕吐太难受了,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听见苏曼的声音,季予安纷乱的心绪强行归位,温柔安抚:“我处理完手头文件立刻回家,给你带酸甜果干缓解恶心。”
挂掉电话,他将江稚鱼要外派这件事压在心底,刻意不再深究,强迫自己将所有心思放在苏曼与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另一边,江稚鱼回到工位,拿出手机给祁正发消息。
【调动申请批了,年底动身去南方。】
祁正几乎秒回:“决定好了?也好,远离这里,不用再日日煎熬。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或者送你去车站吗?”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可以。等我走之前,请你吃顿饭,算是道谢。】
接下来几日,江稚鱼全身心投入工作交接,将手里所有项目资料整理成册,一一对接给接手同事。同事察觉她状态平静,看不出半分不舍,只当她单纯想要外出历练。
只有深夜独处时,心底才会泛起浅浅酸涩。
她拿出书柜底层空掉的木盒,里面的结婚证、离婚证早已妥善收好,明日打包进行李,一同带去南方。
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完整的青春,十八岁的心动,六年等候,一场仓促别离,如今她要亲手告别这里的一切。
一周后,调动审批正式下达,通知她年末最后一日办理离职交接,隔日启程。
消息很快在小范围传开,有同事惋惜,也有人随口提起季予安,打趣说这下两人再也不会碰面。
江稚鱼听见,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下班路上,祁正陪她收拾出租屋内的行李,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半间屋子。
“两年后还会回来吗?”祁正一边折叠衣物,一边轻声询问。
江稚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轻轻摇头:“不一定,或许在那边安稳下来,就不会再回来了。”
这里有她刻骨铭心的爱恋,也有蚀骨绵长的伤痛,没有值得她回头的理由。
收拾到深夜,祁正准备离开,临走前郑重叮嘱:“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若是心里难受,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永远都在。”
“谢谢你,祁正。”江稚鱼眼底泛起一丝浅淡暖意,六年难熬岁月,唯有他始终不离不弃,做她唯一的依靠。
送走祁正,屋内只剩满地行李箱,安静得可怕。
江稚鱼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季氏集团大楼的方向,夜色深沉,高楼灯火璀璨。
她在心底默默和十八岁的季予安告别。
我不等你记起了,也不等你回头了。
从今往后,我远赴千里之外,我们隔着万水千山,人海永不相逢。
你守着你的妻儿圆满,我渡我的孤身岁月,两不相扰,各自安好。
次日清晨,她会收拾好所有行囊,奔赴一座没有季予安、没有过往伤痛的小城。
而季予安,还困在模糊零碎的记忆残影里,日复一日被莫名的心悸拉扯,却永远不会知晓,那个独守他六年的女孩,已经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