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周岁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林栀抱着女儿站在槐树底下的廊沿边,看雨丝细细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刚冒出来的嫩叶上沙沙响。温淮叙从屋里拿了件薄外套出来给她们娘俩披上,然后把女儿从林栀怀里接过去,让林栀腾出手来穿外套。
女儿叫温念栀。名字是温淮叙起的,说的时候林栀愣了一下,问他"念栀"两个字什么意思。他正在给孩子冲奶粉,头也不抬地说"念着妈妈的意思"。林栀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对着她低头调水温,后颈那截皮肤在灯光下干净又柔和,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满了一些,快要溢出来了。
念栀长得像林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两个浅浅的梨涡。但性格随了温淮叙,安静,不闹人,醒着的时候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到处看,有时候盯着院子里的槐树能看好久。王姐来看她的时候说这孩子以后也是个有主意的,这么小就知道看树发呆,将来不简单。
念栀周岁生日那天没有大办,就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个饭。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温妈妈织了条小小的红围巾当礼物。念栀坐在婴儿椅里,头上戴着温淮叙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粉色蝴蝶结发卡,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母亲递过来的一小块蛋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奶油。
林栀在旁边拿纸巾给她擦脸,她躲了躲,把奶油蹭到了林栀袖口上。温淮叙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举着手机拍了张照片。林栀抬头瞪他,他放下手机表情无辜地说"记录一下",林栀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团奶油,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眼角弯弯的人,叹了口气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下之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说话。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清香,槐树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摆荡。林栀靠着温淮叙的肩膀,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正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再往前一年她刚从临市回来站在桂花树底下跟他见面。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快得像一眨眼念栀就满周岁了,慢得像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淮叙哥,"她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能过几个这么好的日子?"
温淮叙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以后会越来越好。"
林栀在他肩窝里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从娶了你之后。"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你教会我的。"
叙风科技在那一年又上了一个台阶。新产品线稳定运行一年之后,市场占有率在细分领域挤进了前三。行业媒体年度盘点的时候把叙风评为"年度最具成长力企业",温淮叙和林栀的照片并排登在了刊物封面上。两个人穿着正装在办公室里拍的,背后是叙风的LOGO墙,林栀戴着那枚栀子花坠子的项链和无名指上的戒指,温淮叙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那张封面照被方宇打印出来贴在了技术部的小黑板上,旁边写着"叙风之魂"四个大字。林栀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哭笑不得地说"你给我撕了",方宇笑嘻嘻地说"撕了再贴,贴到林姐你给我们涨工资为止"。林栀拿他没办法,转头跟温淮叙提了一嘴,第二天财务通知技术部全员加薪百分之十。
念栀两岁多的时候开始会说话了。开口第一句叫的是"爸爸",温淮叙那天高兴得走路都带风,下班回来给林栀带了束花,又给念栀买了只比她人还大的毛绒兔子。林栀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他把那只大兔子塞进女儿的小床里,问他"她叫爸爸你高兴成这样,以后叫妈妈你还买什么"。温淮叙直起身来想了想,说"买你上次看上的那条项链"。林栀愣了一下:"你连我上次看哪条项链都记得?"温淮叙已经弯腰去逗女儿了,背对着她说了句"你说好看的我都记着"。
林栀靠着门框没再说话,嘴角翘着看了一大一小在房间里闹腾。
念栀三岁的时候林栀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做一线的项目总监了。
她在叙风的项目总监位置上做了将近三年,带出来的团队已经足够成熟。方宇现在是技术部的负责人,老赵的市场部也独当一面,新来的几个年轻项目经理都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她觉得是时候退一步了,把更多空间留给下面的人去发挥。
温淮叙听了她的想法之后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那你打算做什么"。林栀说想做一个专门针对行业新人的培训体系,把她在陆氏和叙风积累的经验整理成课程,定期给行业内刚入行的年轻人讲课。温淮叙听完想了两秒,说"行,我让行政给你安排一间专门的培训室"。
于是林栀多了个新头衔:叙风科技特聘讲师。她每个月开两期课,每期十到十五个人,不光是叙风内部的员工,也有外部报名来的。讲课的内容从项目管理的实操技巧到跟客户沟通的话术到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都是她自己踩过的坑、流过的泪、熬过的夜换来的经验。
有一天课上来了个年轻姑娘,刚毕业入职叙风没多久。课间的时候姑娘犹豫着走到林栀面前,说"林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林栀说"你说",姑娘低头攥着笔记本的边角,说"我刚来公司的时候听人说您以前在别的地方做了十年,后来才来叙风的。我现在做项目经常被说经验不足,心里挺没底的,您那时候怎么熬过来的?"
林栀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二十出头,攥着笔记本在陆氏的走廊里跑,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不确定,每天提心吊胆地怕出错。
"我那时候每天多做一个小时,"林栀说,"不是加班做无意义的事,是把当天跟客户聊的内容复盘一遍、把方案看三遍、把明天的要点提前写下来。这样做一年,你比同龄人多积累三百多个小时的经验。三年,比别人多一千个小时。到时候你就不是没底气了,是别人要来问你。"
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认认真真地把林栀的话记在了笔记本上。林栀看着她低头写字时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年轻、紧绷、充满不确定。但她知道这个姑娘会走出来的,就像她自己当初从那条长廊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一样。
那天林栀回到家的时候念栀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温淮叙蹲在旁边拿着手机录像。林栀放下包走过去,念栀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林栀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蝴蝶从她们头顶飞过去了,槐树的新叶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温淮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机里录的那段视频给她看。林栀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手机看完,画面上念栀摇摇晃晃地追蝴蝶,温淮叙在后面跟着,镜头晃得厉害。画面最后是念栀扑了个空摔坐在地上,她没哭,仰头看了看天上飞走的蝴蝶,又看了看镜头后面举着手机的爸爸,咧嘴笑了一个。
林栀看着那个笑,把手机还给温淮叙。她抱着念栀,温淮叙站在她旁边,夕阳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三个人的满身。远处的城市灯火正要亮起来,暮色温柔得像被谁用细纱筛过。
"淮叙哥。"她叫他。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温淮叙看了她一眼,偏过头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栀笑了一声,把念栀换了个胳膊抱着,三个人一起走回屋里去。身后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替他们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