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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山河远阔

自此山水不相逢

婚礼定在五月。

日子是母亲翻着老黄历挑的,说那天宜嫁娶、宜出行、百无禁忌。林栀本来对这些不太在意,但母亲坚持说"一辈子就一次的事,得图个好兆头",她也就由着去了。温淮叙在电话那头听说日子定下来了,安静了片刻,说了句"五月好,槐花开了"。

林栀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温淮叙家老宅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每年五月开花的时候整棵树像落了一场白茫茫的雪。他说从小就想着以后结婚要在槐花底下拍照片,白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最好看。

这件事从没听他提起过,是温淮叙的母亲第一次来林家吃饭的时候笑着说的。温妈妈是个瘦削温和的女人,跟温淮叙一样话不多,但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跟温淮叙如出一辙。她拉着林栀的手说:"淮叙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心里想的东西比谁都多。那棵槐树他小时候天天看着,说以后要带最喜欢的人来,我们都以为他随口说的,谁知道他记了这么多年。"

林栀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头跟父亲下棋的温淮叙,他正低头看棋盘,耳根有一点泛红,手指在棋盘上敲了两下才落子。

双方父母见面的那天,温淮叙的父亲也来了。老人家比温妈妈更沉默一些,但带了厚厚一沓红包和一份房产证,说是给林栀的见面礼。林栀推辞了半天,温淮叙在旁边说"收着吧,我爸准备了三年了"。林栀愣了愣,温妈妈笑着补了一句:"三年前他就催淮叙去找你,说你再不回来他就要亲自去临市了。"

林栀握着那份房产证,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看着棋盘那头正专心下棋的温淮叙,他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干净又柔和,像一尊被人反复打磨过的玉器,温润妥帖。

婚礼筹备的过程忙而不乱。场地选在温淮叙家老宅的那个院子,槐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满树的白花在风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林栀第一次去那个院子的时候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很久,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了满满一身。温淮叙站在廊下看她,等她走过来的时候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搁在掌心里拢了拢,收进口袋。

"你干什么?"林栀问。

"留着。"他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林栀注意到他把那个口袋的拉链仔细拉上了。

婚纱是林栀自己挑的,很简单的一款,白色缎面没有太多装饰,裙摆微微拖地。试穿的时候温淮叙陪她去的,他坐在婚纱店门口的沙发上等了半个多小时。林栀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住,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了他也没留意。

"怎么样?"林栀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白花一样旋开。

温淮叙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下来。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导购姑娘都识趣地退到了后面。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好看。"

就两个字,但林栀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分量。她提着裙摆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那买这件。"

"买。"

婚礼前两天下了场小雨,林栀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雨丝细细密密的,心里有点慌。母亲端了碗姜汤上来递给她,说"五月天变脸快,明儿就晴了"。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就从云层后面拱出来了,阳光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亮晶晶的,槐花经过雨水的洗涤白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花香。

婚礼当天的流程不算复杂。林栀在房间化妆的时候王姐从临市赶来了,一进门就抱着她转了个圈,说"小栀你今天美得我都不认识了"。方宇带着技术部的人提前来布置设备,在槐树下架了好几台机位,比公司办发布会还上心。林栀父母和温淮叙父母坐在主桌两边聊天,温妈妈把自己年轻时戴的一对翡翠镯子褪下来套在了林栀腕上,说"淮叙奶奶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

林栀低头看着那对镯子,翠绿的颜色衬着她白色的婚纱袖子,温润像一汪春水。

仪式开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碎金一样的光斑。林栀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那条铺满槐花瓣的甬道,两边坐满了来观礼的亲友。她看见了王姐在擦眼泪,看见了方宇举着相机蹲在花丛后面,看见了母亲坐在第一排攥着纸巾笑,看见了温淮叙的父母并肩坐在一起朝她点头。

然后她看见了温淮叙。

他站在槐树底下,穿着深色的西装,胸口别了一小枝新鲜的槐花。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睛看着她从甬道那头一步一步走近,里面有种林栀从未见过的光——不闪不避的,坦荡而深沉的,像一条在底下淌了十五年的河终于露出了水面。

父亲把她的手交到温淮叙手里,拍了拍两个人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就转身坐回去了。温淮叙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真的在。

司仪在台上念誓词的时候林栀走了一会儿神。她看着头顶那棵槐树的白花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温淮叙的肩上、发上、手背上。他站着一动不动,像是怕一动那些花瓣就掉了。

"温淮叙先生,你愿意娶林栀小姐为妻吗?"

"愿意。"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林栀小姐,你愿意嫁给温淮叙先生吗?"

林栀收回目光,看着他。"愿意。"

台下掌声和欢呼声响起来的时候,温淮叙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头发上落的一瓣槐花拈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拢好。跟那天在院子里一样,他把它收进了西装内袋。

"干什么?"林栀小声问。

"留着。"他像那天一样回答,但这次他弯下腰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留一辈子。"

林栀闭上眼,槐花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甜而淡,混着阳光和春天末尾的风。她觉得自己像一棵终于被移栽进正确土壤里的花,根系舒展地扎进去,从此不必再移动半步。

婚礼结束后晚宴在一家酒店办的,林栀换了条红色的裙子跟温淮叙一桌一桌敬酒。走到王姐那桌的时候王姐拉住她灌了满满一杯,说"小栀你一定要幸福"。林栀一口干了,白酒辣得她直眨眼,温淮叙在旁边递了杯温水过来,她接过来喝了半杯才缓过来。

方宇那桌更闹腾,几个年轻人起哄要温淮叙讲恋爱经过。温淮叙端着酒杯站了一会儿,难得笑了一下,说"我追了十五年,你们说有什么经过"。一桌子人安静了一秒然后笑炸了,方宇拍着桌子喊"温总你藏得也太深了"。

林栀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她侧过头去看他侧脸,他在灯光下被一群人围着起哄,耳根红了一小片,但嘴角的弧度是松快的、满足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送最后一批客人,夜风裹着初夏的暖意吹过来,林栀靠在他肩膀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吗?"温淮叙问。

"累,但高兴。"她仰头看他,"今天是我这辈子最累也最高兴的一天。"

温淮叙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以后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

他们回了温淮叙的老宅。槐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落了一层不化的雪。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几盏,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林栀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那些花朵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白,温淮叙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以后每年五月都回来看这棵树。"他说。

"嗯。"

"每年我都给你摘花,放口袋里收着。收到老了可以攒满一柜子。"

林栀在他怀里笑了一声:"你攒那么多干什么?"

"证明我等过你。"温淮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轻轻的,"以后等我们老了、头发白了,打开柜子闻见槐花香的时候,你还能想起来今天的样子。"

林栀转过身来面对他,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染成银白色的。她伸手摸了摸他大衣内袋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块——那瓣槐花被他收得好好的。

"温淮叙。"

"嗯?"

"谢谢你等我。"

温淮叙低头看着她,月光和槐花一起落在他眼底。"不用谢。"他说,"我愿意等。"

林栀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嘴角。槐花在头顶簌簌地落,月光把整个院子浸在一片温柔的银白色里。远处的城市灯火隐隐约约的,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光河。

她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觉得整个世界都妥帖了。天大地大的,她终于找到了那个不需要她再等、不需要她再跑、只需要她安心站在那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