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将至,夜色尚未彻底褪尽。
漫天淡青薄雾笼着整座巍峨的摄政王府,层层飞檐沉在朦胧晨色里,回廊幽深,庭院静谧,连风都吹得极轻,生怕扰了府中清眠。晨露凝在青石阶与青瓦枝叶之上,微凉湿润,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远远掠过,衬得整座府邸愈发肃穆安宁。
主殿内寝,烛火已熄,只剩窗外透进的浅浅天光。
摄政王早已醒了许久。
他立在镜前,内侍恭敬侍立一旁,替他系好朝服玉带。一身玄色官袍裁得端正威严,暗绣流云纹在微弱晨光下隐泛微光,衬得他身姿挺拔凛峻,眉眼深邃冷冽,是惯常执掌朝纲、沉敛杀伐的模样。
待一身朝服规整完毕,他抬手遣退所有侍从,独自行至内室床榻边。
榻上,长公主仍睡得安稳。
她素来浅眠,双腿旧疾缠身,夜夜难彻安眠,难得此刻睡得沉静。青丝散铺于素色锦枕,长睫垂落如轻羽,清冷绝色的眉眼卸下了白日所有的疏离隐忍,平和又安然。薄被整齐覆在她残缺不便的双腿上,将那常年难言的酸楚与孤寂,尽数温柔掩住。
摄政王俯身,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深邃沉沉的目光静静落在她眉眼间,敛尽一身朝堂风霜,只剩独独对她一人的缱绻温柔。他微微垂眸,极轻极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吻,温热短暂,克制又深情。
“睡吧。”
他低声轻喃,嗓音低磁沙哑,只有一室清风听得见。
随后抬手细细替她掖好被角,确认无虞,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内寝,准备上朝理政。
与此同时,别院之中,花莹亦是早早起身。
一夜辗转,她心底始终搁着昨日的遗憾。系统考察期进度延迟,害得长公主硬生生忍了一整晚的腿疾酸胀,那份静默隐忍的模样,让她耿耿于怀许久。
天色才蒙蒙泛白,她便梳洗完毕,细心备好了热敷药巾、舒缓经络的推拿器具,一心只想赶在清晨阴寒最重之时,去到心仪殿,替长公主补全昨日未尽的镇痛安抚。
她步履轻快,穿过微凉晨风和幽幽长廊,一路直奔心仪殿。
刚至殿前石阶,便撞见正要出府的摄政王。
清晨天光稀薄,他立于殿阶之下,侍从车马候于远处,一身朝服肃穆凛然,周身气场沉敛威严,带着即将临朝的端重。
花莹脚步微微一顿,礼数周全,眉眼温顺,轻声开口:“摄政王早安。”
闻声,摄政王抬眸看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手中成套的理疗器具,眸底微动,却并未多问缘由,神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声线沉稳冷淡:“嗯。”
简短一字,疏离得体。
花莹微微躬身:“我今日早些过来,探望长公主殿下。”
“嗯。”谢煜礼淡淡应下,神色从容,“自行便好。”
他素来不干涉府中细碎温情,府中安稳、她安然相伴,于他而言便是无妨。
两人无需多言,各行其事,各赴晨昏。
谢煜礼转身奔赴朝堂,肩担天下社稷;花莹抬步踏入心仪殿,心护一人安稳。
而王府另一端,康王墨枫的院落,却是一整晚都未曾真正安宁。
昨夜少年心绪纷乱懵懂,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白日与花莹同桌吃饭、温柔说笑的画面。他不懂心底那股盘旋不散的燥热躁动从何而来,只知满心满眼都是花莹温和待他的模样,迟迟无法入眠,整整一夜浅睡多梦,睡得极不踏实。
天刚擦亮,他便骤然醒透,再也躺不住。
少年衣衫松散,眉眼间带着明显的倦意,却半点无困色,满心雀跃与期待,匆匆整理衣衫,便急急忙忙跑去花莹的院落,只想一早寻到她、同她说话玩耍。
可推开院门,庭院空空,风过寂寥。
窗扉敞开,屋内整洁冷清,早已是人去屋空,半点不见花莹的身影。
墨枫脸上瞬间褪去期待,一双澄澈干净的眸子微微发怔,愣在原地,茫然又失落。他左右张望一圈,空荡荡的院落无人应答,心底那点欢喜瞬间蔫了大半。
他踌躇片刻,拉住一早当值的侍女,语气带着几分软软的急切:“我问你,花莹姐姐呢?她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屋里?”
侍女垂首恭顺回话,语气平稳:“回康王殿下,花姑娘天色未亮便已起身,独自去往心仪殿了。”
“心仪殿?”
墨枫轻轻重复一遍这三个字,澄澈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浅浅的委屈与别扭。
原来她一大早醒来,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来找他,而是去了长公主那里。
少年抿紧薄唇,小脸微微垮下,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滋味,一夜惦念、一早奔赴,尽数落了空。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终究抵不过心底对花莹的想念,攥了攥衣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心仪殿的方向慢慢走去。
心仪殿内安静平和。
花莹坐在床边,指尖细细替长公主推拿双腿,动作轻柔细致。
长公主看着认真的少女,轻声开口:“日日劳你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花莹抬头,语气温软真挚:“姐姐不必客气,能帮姐姐缓解疼痛,我心甘情愿。昨日耽误了,今日定要帮姐姐揉开淤堵。”
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
墨枫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一副懵懂单纯的痴傻模样,眉眼看起来干净无害,仿佛什么都不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纠结,藏得死死的。
他一眼就看见紧挨在一起的两人,看见花莹全心全意温柔对待长公主的模样,心里瞬间堵得慌,浓浓的醋意翻涌上来。
可他不敢露分毫异样,依旧维持着单纯憨傻的姿态,乖乖走进殿中。
一边是从小到大拼尽全力护他、疼他、纵他,为他挡尽风雨、独自熬尽病痛的亲姐姐。
一边是他放在心尖、满心欢喜、唯一惦念心动的花莹。
他吃醋,委屈,不甘心。
可他万般无奈,半分脾气也发不出。
墨枫站在原地,眨巴着澄澈的眼睛,软糯开口:“花莹姐姐,我找了你好久。我去你院子,你不在。”
花莹停下动作,温柔看向他:“阿枫来了?抱歉呀,姐姐腿疾夜里疼得厉害,我一早过来照看姐姐。”
长公主见状,温和出声,替花莹解围:“是我的缘故,晨起腿骨酸胀,麻烦花莹特地赶来。阿枫,你莫要闹别扭。”
墨枫立刻摇摇头,一脸乖巧懂事,全然是无害的孩童模样:“我不闹,我知道墨语姐姐疼,花姐姐最辛苦了。”
他看向长公主,眼底是真切的敬惜与心疼。自小他便被长公主护在羽翼之下,哪怕姐姐身有残疾,也从未让他受过半点委屈、半点欺凌,是他最敬重依赖的亲人。
可转头对上花莹温柔的眉眼时,他语气又带上几分孩童独有的委屈,轻轻拽了拽花莹的袖口:“可是花姐姐,你昨天都一直陪着我吃饭、跟我说话。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想找你玩,结果你先来找姐姐了。”
这话直白又单纯,像不懂世事的稚子撒娇,完美贴合他装傻的模样,无人能看出他眼底暗藏的占有与酸涩。
花莹无奈轻笑:“花姐姐昨夜疼得睡不着,我放心不下,先来给墨语姐姐舒缓一下。等墨语姐姐舒服了,我就陪你好不好?”
“真的吗?”墨枫眼睛一亮,装作全然相信的样子,眉眼弯弯,看似欢喜,心底的醋意却半点没消。
长公主看着弟弟这副模样,眸色浅浅柔和,轻声打趣:“我这弟弟,往日只知贪玩,今日倒是黏人得很。”
墨枫乖乖站在一旁,点头应声:“我想跟花姐姐玩,也想陪着墨语姐姐。墨语姐姐腿疼,我可以在这里陪着墨语姐姐。”
他嘴上讲着乖巧懂事的话,姿态天真懵懂,完美扮演着心智不全的模样。
可心里却无比清楚。
他不能吃亲姐姐的醋,不能任性吵闹,不能打乱花莹对姐姐的照料。
姐姐半生孤苦病痛,本就该被好好呵护。
可他就是忍不住难受,忍不住吃醋。
花莹的温柔,分给了别人,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种两难的滋味,酸涩又无奈,只能被他死死藏在天真痴傻的表象之下,无人看穿。
花莹见他安分下来,便重新收回目光,继续专心替长公主推拿,轻声问道:“殿下这里力道可以吗?有没有舒服一些?”
长公主微微颔首:“好多了,劳烦你。”
一旁的墨枫安安静静站着,不吵不闹,目光却一瞬不瞬黏在花莹身上,装作单纯看热闹的模样,将所有的隐忍、醋意、两难,尽数藏在了无害的稚态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