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一
夏天是从一声蝉鸣开始的。
具体哪一天说不准。五月底六月初的某个午后,你走在路上,忽然听见头顶的树冠里炸出一声长响,尖锐、持续、不带感情,像有人拿指甲刮一块绷紧的铁皮。你停下来抬头找,什么也看不见,树叶密得滴水不漏。那声音还在,一声接一声,从这棵树蔓延到那棵树,整条街的树陆续加入,几分钟内就连成一片。你意识到今年这就算开始了。夏天不是日历上的一个节气,是树上那帮家伙先斩后奏,它们说开始就开始,谁也没征求你的意见。
我对夏天的记忆,最初就是由这种声音打底的。后来的所有事,西瓜、凉席、午睡、雷阵雨、暑假作业、傍晚的蜻蜓、半夜的蚊子,全都叠在这层蝉鸣的底噪上,像一张唱片的衬底,听久了就忘了它在响,可一旦抽掉,所有的东西都散了架。
二
小时候的夏天是从井水开始的。
我外婆家院子里有口井,井沿磨得溜光,青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绳印,是几十年提水勒出来的。夏天一到,外婆就不让喝暖壶里的水了,说暖壶捂了一夜,温吞吞的,不解渴。她要现打,拿那个铁皮桶扔下去,绳子在井沿上出溜一下,桶到底了,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手腕一抖,桶翻了,水灌满,提上来,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那水有一股子味道,说不上来,不是甜,是某种矿物感,凉得从舌根往后脑勺窜。我后来喝过很多种矿泉水,没有一种复刻出那个味道。
西瓜也是井水镇的。整个西瓜装进网兜,吊在井里,绳头系在井栏的石鼻子上,半天提上来,瓜皮摸着像冰过一样。外婆拿菜刀切开,咔嚓一声,红瓤往外冒着凉气,汁水顺着刀口流下来,滴在案板上。我蹲在旁边等着,她切一块给我,说慢点吃,井水镇的,太凉,吃急了肚子疼。我哪听得进去,三口两口啃完,把瓜皮往脸上一扣,凉得激灵一下,那是整个夏天最舒服的一秒钟。
那时候没有冰箱,可我觉得井比冰箱好。冰箱凉是凉的,但凉得干巴巴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井凉是有水气的,凉里面裹着潮润,贴着皮肤,能渗进去。现在的人用冰箱冰西瓜,拿出来吃,凉是凉了,可少了那股子湿劲儿,像听一首歌少了混响,干声好听是好听,就是没有空间感。
三
夏天的午后,时间是停的。
尤其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外面街上没人,连狗都趴在阴凉里吐舌头。空气热得微微扭曲,远处的柏油路面像浮着一层水,你看着是水,走过去是干的。这时候干什么都不对,干正事太热,睡午觉又睡不踏实。就躺着,躺在竹席上,竹席被汗粘着,翻个身刺啦一声,皮肤和席子之间拉开一道缝,又热又黏。
风扇在头顶转,三片铁叶子,嗡嗡嗡,摇头,吹过来一阵热风,再摇过去,又一阵热风。它不降温,它只是搅动。可你离不开它,因为它一停,连搅动都没了,空气就死在那儿了。我小时候喜欢对着风扇张着嘴说话,声音被切成一段一段的颤音,觉得好玩。还喜欢把手指伸进网罩里,让风叶蹭过指尖,麻酥酥的,被大人看见准挨骂。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凶,一声叠一声,叫到后来像有人拿电钻在钻太阳穴。可听着听着就习惯了,变成了一种白噪音,跟风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反而催眠。眼皮发沉,意识开始飘,半睡半醒之间,听见远处有人喊卖冰棍,声音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真听见了还是梦里听见的。等你真醒过来,浑身是汗,竹席上印着一道一道的席纹,胳膊上脸上全是,跟地图似的。看看钟,才过了四十分钟,感觉像过了一整个下午。
这就是夏天的午后,长得没有道理。你说它难熬,它确实难熬;可你回过头想,那些年最像"日子"的日子,偏偏就是这种什么都不干、热得发昏的下午。人忙起来是过日子的反面,闲着发呆才是日子本身。
四
夏天是唯一一个用气味来记路的季节。
你说不清为什么,可夏天的味道特别具体。刚割过的草坪,青气冲鼻子,浓得有点呛,像草在喊疼。下雨前那阵风,潮的、闷的、带着土腥气,你知道雨要来了,空气里像裹了一层湿棉被。柏油路被晒了一整天,傍晚洒水车一过,水浇在滚烫的路面上,腾起一股子味,说不上好闻,可你闻见了就知道是夏天。还有雨后的泥土,蚯蚓爬出来,那股子腥甜味,混着水洼蒸发的水汽。
最难忘的是傍晚洗澡的味道。北方叫洗澡,南方叫冲凉。一天热下来,身上黏糊糊的,肥皂打上去泡沫都是温的,水浇下来,第一下是温的,第二下就凉了。洗完了擦干,身上滑溜,抹上花露水或者痱子粉,那股子薄荷味、冰片味,往竹席上一躺,电扇一吹,整个晚上就靠这股味儿撑着。花露水的味道就是夏天的味道,准确地说,是夏天晚上终于凉快下来的那个瞬间的味道。
现在住在楼房里,空调一开,什么味儿都没了。空气是滤过的,恒温恒湿,干净得像手术室。你闻不见草的青气,闻不见柏油的焦味,闻不见雨前的潮闷,也闻不见花露水。夏天被空调过滤成了一种温度,而不是一种气味。有时候我关了空调打开窗户,就为了闻那一下,可城市里的风闻起来只有尾气和灰尘。夏天还在,夏天的味道没了。
五
我小时候有一双凉鞋,塑料的,带搭扣,夏天一开始就穿上,一直穿到秋风起。那双鞋有个毛病,脚出汗了打滑,走快了脚往前冲,脚趾头挤在鞋头里,顶得生疼。可我还是爱穿,因为能淌水。下雨天路上积水,我专门往水洼里踩,踩下去水花四溅,凉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大人骂,说鞋要泡坏了,我嘴上答应,下次看见水洼照样踩。
夏天的快乐大部分跟水有关。下雨天踩水洼,水龙头底下冲胳膊,河里摸鱼,池塘边上捞蝌蚪。我外婆家后面有个水塘,夏天满塘荷叶,荷花开的时候香气浓得发腻。我们小孩拿竹竿绑个网兜去捞菱角,菱角叶子浮在水面,翻开叶子底下藏着菱角,青的,四个角,掰开吃,脆生生的,有点涩。塘边蚊子多,咬得满腿包,可还是去,不去干嘛呢,暑假那么长,总得找点事做。
后来我学会游泳也是在夏天。在河里,大人带着,先学狗刨,扑腾得水花四溅,喝了好几口水。河水是浑的,看不下去,可游起来就不觉得了。游累了爬上岸,浑身湿淋淋地往草地上一躺,太阳晒着,一会儿就干了。现在游泳在泳池里,水是蓝的,清的,消毒水味的,游起来是舒服,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种"野"劲儿,河是活的,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泳池是死的,什么都知道,反而没意思了。
六
夏天是雷阵雨的季节。
中午还晒得要命,下午天就变了。先是起风,风里带着凉意,跟之前的热风完全两回事。然后天暗下来,不是慢慢暗,是忽然就暗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床厚棉被盖上来,把太阳捂死在里面。知了不叫了,鸟也不飞了,空气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弦拉到极限,还没断,可你知道它快断了。
然后就是雨。先是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一个一个黑印子,砸在铁皮棚上砰砰响。然后连成线,哗——整盆往下倒,天跟漏了一样。雨点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东西全模糊了,树、房子、路,全化成一团灰蒙蒙的影。雷在后面追着响,先是一道白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过一两秒,轰隆一声,窗户玻璃震得嗡嗡的。小时候怕打雷,觉得天要塌了,现在不怕了,反倒喜欢那种感觉,雷声越响,越觉得自己待的这间屋子安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半个钟头,最多一个钟头,天就亮了,雨变成毛毛的,再变成零星的,最后停了。太阳又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水汽蒸腾,整条街像在冒烟。屋檐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空气凉下来了,带着泥味和草味,深呼吸一口,从鼻子通到肺里,舒服得想叹气。这时候小孩全出来了,踩水洼,大人也出来了,拿扫帚扫积水,邻居见面说一句"这雨下得透"。
夏天的雷阵雨像一首结构完整的歌:前奏是风,主歌是雨,副歌是雷,尾奏是屋檐滴水。来得快去得快,可你每次都被它镇住。它不像春雨那么黏糊,也不像秋雨那么没完没了,它就是干脆,下完就完,不拖泥带水。我后来听古典音乐里的奏鸣曲,快板乐章,就有这种感觉,先给你一个主题,发展,冲突,解决,然后结束。雷阵雨是老天爷在演奏鸣曲,我们全是台下的听众,躲在屋檐底下听。
七
夏天的夜是另一个世界。
白天热得人发蔫,晚上凉下来,人就活了。小时候晚上吃完饭,大人搬竹床到院子里,小孩搬小板凳,一家人坐着乘凉。天还没黑透,是那种深蓝色,西边还剩一点红。抬头看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我外公教我认北斗七星,说你看那七颗,连起来像个勺子。我找了半天,找到了,兴奋地指给他看。他说对,记住了,以后迷路看它。后来我确实在城市里迷过路,可城市里看不见星星,这个法子没用上。
乘凉的时候大人聊天,小孩听,听不太懂,可愿意听。说谁家儿子考上学了,说今年稻子长势好,说隔壁村有人被蛇咬了。蝉还在叫,青蛙也叫,远处有水田,蛙声一片一片的,此起彼伏,像在对话。萤火虫偶尔飞过来,绿莹莹的一点,忽明忽暗,我伸手去抓,抓不着,它飞高了,飞进夜色里就看不见了。
到了后半夜,凉透了,得盖东西。外婆拿一条薄毛巾被给我,说别着凉。我裹着毛巾被躺在竹床上,看天上的星星越看越多,看着看着就迷糊了,什么时候被抱回屋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在床上,想不起怎么回来的,大概是外公抱的,他力气大,抱我上楼不喘。
现在夏天晚上不出去了,空调开着,窗户关着,星星看不见,青蛙听不见,萤火虫更是十几年没见过了。有时候我晚上走在小区里,听见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盖过了所有虫鸣。夏天还在,夏天的夜没了。
八
夏天是吃的季节。
西瓜打头阵。刚上市的时候贵,外婆舍不得买,等大批下来了,便宜了,才买。买回来不急着吃,先吊井里,吊够了钟头提上来,切开,红瓤黑籽,沙的。我吃西瓜从来吐籽,嫌麻烦,外婆说籽吃下去肚子里长西瓜,我说那正好,省得买。她笑,说你这孩子。后来真有一次肚子疼,我怀疑是西瓜籽发芽了,紧张了半天,其实只是吃多了。
西瓜吃完是甜瓜,甜瓜吃完是桃子,桃子吃完是葡萄。葡萄是一串一串挂着的,紫的,青的,青的酸,紫的甜。我吃葡萄连皮吃,大人说皮上有农药,我不听,吃了也没事。有一年葡萄大丰收,外婆酿了葡萄酒,紫红色的,装在玻璃罐里,我偷喝了一口,又酸又涩,不好喝,不明白大人为什么爱喝。现在我知道了,大人的味觉跟小孩不一样,小孩要甜,大人要复杂。
夏天最隆重的是冰棍。卖冰棍的骑自行车,后座驮个白箱子,箱子上盖棉被,棉被底下是冰棍。听见吆喝声,小孩全跑出去,手里攥着两毛钱。冰棍就几种,豆沙的、奶油的、水果的,豆沙的卖得最好,咬一口,豆子香。我有个发小,吃冰棍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没了,然后就看着我吃。我不好意思,分他一半,他接过去两口又没了。后来我学乖了,躲着他吃。
现在的夏天,冰箱里常年备着冰淇淋,各种口味,贵的便宜的都有。可吃的时候没有那种"跑出去抢着买"的劲儿了。东西多了,反而不香了。你说人是不是贱,非得稀罕才觉得好。
九
夏天也是离别的季节。
毕业都在夏天。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全赶在六月七月。我记得高三毕业那年,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特别热,太阳白花花的,校门口全是人,家长拿着水和扇子等着。我们几个同学站在树荫底下,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平时话最多的人也不说了,因为知道今天一散,有些人可能这辈子见不着了。
后来吃散伙饭,喝了点啤酒,有人哭,有人唱歌,有人抱在一起。我当时没哭,觉得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生离死别。可过了几年,有个同学出车祸走了,我再翻毕业照,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就哭了。那次散伙饭上他唱了首歌,跑调跑得厉害,我们笑了半天。现在想不起来了,唱的是什么歌,想不起来了。
夏天的离别特别磨人,因为天太热,热得人烦躁,可心里又凉。你穿着短袖走出校门,太阳晒着后背,汗往下淌,可你知道这条走了三年的路,以后再走就是客人了。那种感觉跟天冷的时候离别不一样。冬天离别有雪,有围巾,有呵出的白气,像电影。夏天离别什么道具都没有,就一个大太阳,晒得你睁不开眼,眼泪流下来可以赖给太阳,说太晃了。
十
有一年夏天我去了北方。
北方的夏天跟南方不一样。南方是湿的,热是黏在身上的,汗出不来,闷在皮肤底下,难受。北方是干的,太阳毒,可阴凉地方一待就凉快。我在北京过一个夏天,中午在外面走,晒得头皮疼,可走到树荫底下,风一吹,汗一收,舒服。晚上更舒服,凉风从窗户灌进来,不用开空调,盖一条薄被子正合适。我住在胡同里,晚上坐在门口乘凉,邻居大爷出来倒垃圾,跟我聊两句,问从哪儿来,我说南方,他说南方好啊,水多。我说北方也好,干爽。他笑,说你们南方人来了都说好,住久了就受不了了。
北方夏天有个东西我印象极深:槐花。胡同里全是槐树,夏天开花,一串一串白的,风北方夏天有个东西我印象极深:槐花。胡同里全是槐树,夏天开花,一串一串白的,风一吹落一地。走在路上踩上去,软软的,有点黏。空气里一股甜香,浓得化不开。我刚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味,问人才知道是槐花。后来我专门捡了一朵闻,就是那个甜,清清甜甜的,不腻。南方没有槐花,我回去以后跟人说北方的夏天有槐花味,他们想象不出来。
那年夏天我还经历了一次北方的雷暴。那雨下得,跟南方完全两个路数。南方是哗哗地下,北方是砸,雨点大得像铜钱,砸在地上啪啪响,砸在身上疼。雷也大,感觉就在头顶上炸,窗户震得框框响。我趴在窗前看,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下了半个钟头,停了,地上积水没脚脖子,可第二天早上全渗下去了,干得干干净净。北方地干,吸水快,搁南方,这水得汪一天。
十一
夏天在文学里是什么样?
我读过的夏天,最浓的一笔在《红楼梦》。第三十回,宝玉和黛玉拌嘴,宝玉赔不是,黛玉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半辈子。她说:"你也不用同我使性子,我只当你要去了,我自有个道理。"然后宝钗来了,说了一句话更绝:"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妃的。"这一回叫"宝钗借扇机带双敲",夏天热,人火气大,话都带刺。曹雪芹写夏天不写景,写人的脾气,热得人心里冒火,一句话不对就炸。这是高明的写法,夏天不是背景,夏天是导火索。
外国文学里,加缪的《局外人》开头就是夏天。默尔索去养老院参加母亲葬礼,天热得要命,太阳晒得他头晕,他只觉得烦。后来他在海滩上杀人,也是夏天,太阳晃眼,阿拉伯人拔出刀,默尔索只觉得太阳晒得难受,然后开了枪。加缪把夏天写成了一种压迫,太阳、汗、眩光,全是暴力的前奏。你说默尔索为什么杀人,他说"因为太阳",这理由荒唐,可读的时候觉得成立,因为夏天确实能把人逼疯。
菲茨杰拉德写夏天写得最好的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盖茨比在长岛办派对,夏天每个周末,音乐、酒、游泳池、几百号人,热闹得像一场梦。可尼克说,盖茨比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这群人,脸上是那种"一切都很好"的表情,其实心里空得要命。夏天最盛大的热闹底下,往往藏着最深的孤独。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夏天的派对、夏天的音乐节、夏天的海边烧烤,人挤人,汗挨汗,可散了场一个人走回去的路上,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冬天一个人待着还明显。因为热闹和冷清挨得太近了,一转身就撞上了。
十二
我有一年夏天在海边住了半个月。
白天太晒,不出门,在屋里看海。窗子朝东,早上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红彤彤一个圆球,把海水染成一条金路,从远处铺到眼前。然后太阳升高,金路散了,海变成一片蓝,越来越亮,亮到发白。中午的时候海面反光,看久了眼睛疼。下午三四点以后,光柔下来,海又开始变蓝,深蓝,带一点紫。傍晚太阳下去,海变成墨色,浪尖上闪着最后一点光。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听海。天黑透以后,海看不见了,只有声音。浪一声一声拍在岸上,哗——退,哗——退,节奏稳得像时钟,可又不完全一样,有时候连着两个大浪,有时候半天没动静,然后忽然来一个特别大的,砰一声,吓你一跳。我一开始觉得海是乱的,听了半个月发现不是,海有自己的规律,只不过那个规律太大了,人的耳朵装不下。
那半个月我什么都没干,没写东西,没看书,每天就是看海听海。到了第十天,忽然觉得心里特别空,不是无聊,是那种被掏干净了的空。好像海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吸走了,又好像海往我身体里塞了什么东西进来,太满了溢出去了。我形容不好。
回来以后我跟人说,海看半个月就够了,看长了人会出问题。他们说为什么,我说不知道,反正会出问题。现在想想,大概是人在海面前太渺小了,你看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还要回去上班挣钱过日子。海不给你答案,海只给你尺度,你拿那个尺度量自己,一量就量没了。
十三
这几年夏天越来越热了。新闻里年年说高温预警,说某地破了历史极值。我小时候夏天也热,可没热到这个份上。那时候下午两三点出门,热是热,还扛得住。现在下午两三点出门,太阳晒在皮肤上有痛感,像被什么东西咬了。空调从奢侈品变成了必需品,没空调的夏天已经过不下去了。
我有时候想,再过几十年,夏天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更热,热到人白天根本出不了门,只能躲在屋里,靠空调续命。也许那时候的夏天跟现在完全是两回事了,没有在外面疯跑的小孩,没有院子里乘凉的大人,没有井水镇西瓜,没有萤火虫。夏天缩进室内,变成温度计上的一个数字,26度,恒定不变。
可我又觉得,夏天不会死。热到极限了,人总得想办法,或者把夏天找回来,或者夏天自己回来。我外公那辈人没空调,不也过了一辈子夏天。他们靠井、靠树荫、靠一把蒲扇、靠傍晚的那阵风。那阵风现在还在,只要你肯出门,傍晚的时候找个空地方站着,风就来了,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风不认空调,风认的是季节。只要地球还转,夏天傍晚就还有风,这个我敢打赌。
十四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外婆家。老房子还在,院子里的井填了,说是不安全。竹床没了,大概烂了扔了。外婆也走了好几年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没人收拾。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中午,太阳正毒,晒得头皮发麻。忽然听见知了叫了,就在头顶的树上,一声接一声,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我抬头看,树叶密得滴水不漏,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了十几分钟,就那么听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我想起外婆打井水的身影,想起竹席上的席纹,想起花露水的味道,想起半夜被抱回屋时迷迷糊糊的感觉。那些东西全没了,可蝉还在,叫得没心没肺,一声接一声。
我忽然觉得,夏天其实没变。变的是人。人把井填了,把竹床扔了,把院子荒了,然后躲在空调房里说夏天没意思了。夏天没意思吗?夏天一直在那儿,热着,响着,晒着,等着。你要去找它,它就在。你不想去,它也不求你。
我走出院子,走到街上。卖冰棍的没了,变成了小超市,冰柜里各种雪糕。我买了一根老冰棍,两块钱,包装挺花哨,拆开咬一口,还是那个味,甜水冻的,没什么奶,可就是那个味。我站在树荫底下吃完,把棍儿扔垃圾桶里,走了。
知了还在叫。夏天还在。
十五
现在写这些的时候,又快到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