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日,吴邪将书架上的四个白瓷人一只一只取下来,拢在怀里,穿过回廊,走进了张家老宅的书房。
他把它们放在书架靠左的位置,排成一列。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书房门口——张起灵正倚着门框,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静而温煦。
“你这书房,原先有书架吗?”吴邪问。
“有。”
“原先的书呢?”
“搬去了库房。”
吴邪张了张嘴,又轻轻合上。他转头望向那面被瓷人占满的架子,目光越过它们,落在空荡荡的墙壁上,落在那张换了位置的桌案上,落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落在挂起厚窗帘的北窗前——冬日风重,有人怕他冷。
这间书房是张起灵为他重新置的。很早很早以前就置好了。在他还在英国的时候,在他答应这场婚事之前,在他还没鼓起勇气说出那些话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腾空了半壁江山,等他来填满。
吴邪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沉默了许久。直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坠地:“张起灵,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么?”
“你会回来。”张起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缓而笃定,“因为这里是你的家。”
吴邪眼眶倏地红了。他没有回头,不想让身后的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虽然对方早已见过他太多的眼泪,多得数不清了。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一臂之遥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没有靠近,没有伸手,只是停在那里,替他挡着身后的风。
吴邪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嘴角慢慢弯起,弯成一个湿漉漉的笑:“张起灵,我想吃桂花糕。”
张起灵望着他,唇角微动,点了点头。
“好。”
婚后最初的那些日子,吴邪以为会有什么天翻地覆的不同。可张起灵还是那个张起灵,清冷,寡言,不动如山,所有情绪都藏在眉目深处,不肯轻易示人。他不会说缠绵的话,不会在吴邪闹脾气时温声细语地哄,但他有他的方式。
比如吴邪的桌案上,每天都会多出一碟桂花糕,热腾腾的,甜香扑鼻,一看便是刚出笼的。吴邪忍不住去问厨房的师傅,老师傅捋着胡子笑:“张爷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了,亲手蒸的,可费了不少面粉呢。”张起灵活了那么多年,进厨房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可他从头学起了。吴邪坐在他对面,吃得满嘴碎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张起灵便端起茶杯,隔着一缕茶烟看他,目光像春水漫过堤岸。
每次被那样的目光捉住,吴邪都觉着脸颊发烫,耳朵根红透了,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虾。他假装埋头吃东西,可心跳擂得像面鼓,咚咚咚咚,在安静的屋子里荡开回声。
又比如,张起灵总是不动声色地靠过来。吴邪在院子里喂鱼,他会走过来站在身侧,不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吴邪在书房习字,他会无声无息地立在身后,看他运笔,偶尔伸出手,覆上他握笔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那字便有了两个人的温度;吴邪在厨房跟师傅学做菜,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铲,一回头,就看见张起灵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吴邪一件一件发现这些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温热的,沉甸甸的,妥帖得让人想叹气。
八月中旬,张家老宅院里的槐花开了。满树雪白,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仿佛要把整座院子都浸透。吴邪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手里摊着一本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一片白茫茫的花簇,日光从花隙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了他满脸满身。有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孩子气的笑。
张起灵从书房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停在回廊下,一动不动地望着。
吴邪睁开眼,撞上那道目光,不知那人已看了多久。他的脸微微泛起红,朝那人招招手:“过来。”
张起灵走过去,走到树下,站在他面前。吴邪仰头看他——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极了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的“神仙”。
“你站那么高做什么?蹲下来。”吴邪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张起灵依言蹲下。两个人终于平视了,中间隔着不到两尺的光阴与花香。吴邪伸出手,轻轻拈去他发间缀着的一朵白花。
“这棵槐树让我想起小时候一件事。”他笑了笑,“那时候喜欢放纸鸢,不知怎么就跑到老槐树底下去放,果然纸鸢挂在了树枝上。我便对着树许愿,说神明啊,帮我把纸鸢取下来吧。你猜怎么着?纸鸢真的回来了。小时候觉得可神奇了,后来便什么都爱许愿,稀奇的是,居然都灵验了。”
“嗯。”张起灵望着他,眼尾染着一点暖意,“你的愿望,都很简单。”
吴邪愣了一下。他看着张起灵眼底那片温柔的光,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那些年以为的神明显灵,不过是因为神明一直就在他身边。
他笑了起来,伸手捧住张起灵的脸,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唇,浅得像一片花瓣掠过水面。
张起灵整个人定住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像冰面之下涌动的暗流,被一层薄薄的光盖着。
吴邪笑得更灿烂了,眼角弯弯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花瓣,又弯下腰凑近他:“小哥,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嗯?”
“从我小时候起,你就喜欢我了。这么禽兽啊。”
“嗯。”张起灵抬起手,轻轻挑起他的下颌,目光里酿着深长的情意,“从小就喜欢。我对你,情有独钟,蓄谋已久。”
一阵清风吹过,满树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染白了两个人的头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吴邪的愿望,终究是实现了。
原来那些投入鼎中的许愿签,真的会被神明看见。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张起灵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踏实而安稳。
他找到他的归处了。
那个从满月起便守着他不曾离开的人,那个替他实现了一个又一个微小愿望的人——终于,完完整整地,是他的了。
神明从未远走。
神明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