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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瓷人

瓶邪:情有独钟

吴邪十岁那年,江南的瓷器出了名。

  也不知是从哪一阵风吹起来的,城里流行起了收集瓷器小人。这些瓷人不过几寸来高,烧制得极精巧,眉眼俱全,姿态各异,有卧着的猫、站着的仕女、打盹的老翁,每一件都栩栩如生。

  最受追捧的是一家叫“云窑”的瓷器铺子。这铺子开在城东最僻静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也没什么招摇的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了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云窑”二字,笔锋清瘦。

  可就是这家不起眼的铺子,每隔几个月放出一批新瓷人,必定引起全城轰动。原因无他——云窑的瓷人数量极少,每一款最多烧制三五件,卖完便不再补,想集齐全套,不仅要赶早,还要凭本事。

  什么本事?

  有时候是背诗词,有时候是对对联,有时候是讲一个让掌柜觉得有意思的故事。云窑的掌柜是个笑眯眯的老头,姓张,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可出的题目刁钻得很,不知难倒了多少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

  越难得到的东西,人们就越想要。

  云窑的瓷人在短短半年间成了江南世家子弟的身份象征。

  吴邪第一次听说云窑,是从表哥嘴里。

  那天表哥来吴家做客,腰间挂了一个小瓷人,是个抱膝而坐的童子。表哥在他面前显摆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会儿说这瓷人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的,一会儿说云窑的瓷人全城不超过两百件,一会儿又说可惜没抢到那批新出的系列,不然更得意。

  吴邪被他说得心痒痒,趴在桌上看那个瓷人看了很久。他倒不是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就是觉得那个小东西好看。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小白瓷人的样子。

  他想要一个。

  吴邪是个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去做的性子,第二天一早,他就拽着王盟出了门。

  “少爷,咱这是要去哪儿啊?”王盟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云窑。”吴邪走得飞快,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要去办大事的模样。

  王盟挠了挠头:“云窑?就是那个卖瓷人的铺子?”

  “嗯。”

  “可听说那地方不好进啊,要答题的,少爷你会吗?”

  吴邪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王盟一眼:“不会可以学。”

  王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城东的街道比城西清静许多,住的都是些深居简出的老户人家,院墙高耸,门扉紧闭,偶尔有几枝杏花从墙头探出来,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吴邪按照表哥给的地址一路找过去,拐进一条窄巷,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了那块乌木匾额。

  云窑。

  铺子的门脸比想象中要朴素,两扇木门半掩着,门口没有招揽客人的伙计,也没有吆喝声,像一间被人遗忘的老屋。

  吴邪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三面墙都打了木架,上面疏疏落落地摆着几件瓷器,数量不多,但每一件都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正中间是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是张掌柜,正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

  听见门响,张掌柜抬起眼皮看了吴邪一眼。

  这一看,他的目光顿住了。

  这孩子模样生得好,带着清新脱俗的书生气。

  张掌柜放下茶盏,眯着眼睛看了吴邪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意。

  “小公子,想要点什么?”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

  吴邪趴在长案上,踮起脚尖往木架上看,目光从一件瓷器挪到另一件瓷器,眼睛越来越亮。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好看,可他觉得最好看的,是摆在最上层角落里的一只白瓷人。

  那是一个站着的童子,约莫三寸高,通体素白,没有任何彩绘装饰,只有瓷釉本身温润的光泽。童子眉眼低垂,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质。

  吴邪看呆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东西——吴家的库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金银玉器、古董字画,应有尽有。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不是用名贵和华丽来打动人,而是用神性。

  它让吴邪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的人。

  “我想要这个。”吴邪指着那个白瓷人,回头对张掌柜说。

  张掌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了笑:“那个不卖。”

  “为什么不卖?”

  “那是样品,不对外出售。这批次的新瓷人下周才到,到时候小公子可以来看看。”张掌柜从案下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下周的规矩是——背出一首与瓷有关的诗词,不论生僻与否,只要完整无误,便可购买一件。”

  吴邪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抿了抿嘴。

  背诗?他倒是会几首,可跟瓷有关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他没有纠缠,将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朝张掌柜鞠了个躬:“谢谢掌柜,我下周再来。”

  张掌柜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出门去,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无数买主,可这个孩子看瓷人的眼神,他很久没有见过了。那不是收藏家审视价值的眼神,不是世家子弟炫耀品味的眼神,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

  像一个人在人群中认出了另一个人的灵魂。

  张掌柜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一个几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吴邪离开云窑的那个下午,一封简短的信件被送到了张家老宅。

  张起灵坐在书房里,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心上人来过云窑了。”

  他看完信,将信笺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抽屉已经快满了。

  这一年吴邪十岁,但张起灵早已记不清了自己的年龄了。张家人血脉绵长,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十年二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看起来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可实际上他走过的路、经历过的生离死别,比这座城里最老的老人还要多得多。

  长寿是诅咒。

  他早就知道了。

  可自从十年前那个满月宴,这个诅咒忽然变得可以忍受了。因为漫长的不再是长久的虚无,而是等待那个孩子长大的过程。

  张起灵合上抽屉,起身出门。

  云窑的新瓷人是在五天后到的。

  消息传得很快,一大早云窑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全是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和瓷器藏家,一个个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吴邪也来了。

  他规规矩矩地站到队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默念着昨晚背下来的诗。

  他背得很熟,一个字都不会错。

  终于轮到吴邪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铺子。

  张掌柜抬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小公子来了。”张掌柜笑了笑,端起茶盏“规矩知道吧?背一首与瓷有关的诗词。”

  吴邪点头,挺直了小身板,正要开口——

  “等等。”张掌柜放下茶盏,想起了昨夜族长的话,改了主意,“背诗太无趣了,我换个题目。”

  吴邪愣住了。

  排在他后面的人也愣住了,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还能临时换题目的?”

  张掌柜不理那些议论,只是看着吴邪,慢悠悠地说:“我考你一个谜。猜中了,这套瓷人便送你。”

  吴邪眨了眨眼:“什么谜?”

  “什么东西,越老越年轻?”

  吴邪皱起了眉头。

  越老越年轻?这是什么怪谜语?他想了好一会儿,觉得可能是某种药材,又觉得可能是某种修行之法,可都不太对。他看了一眼张掌柜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觉得这个老头好像在跟他开玩笑。

  他站在那里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答案,又一一否决。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明明比他大很多很多岁,可每次见面,那个人看起来都和上次一模一样,永远年轻,永远不变,像时间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

  越老越年轻。

  吴邪的眼睛亮了。

  “瓷器。”他说。

  张掌柜的眉毛挑了一下:“哦?为什么是瓷器?”

  “瓷器是从土里烧出来的,土是很老的东西,可瓷器是新的。”吴邪越说越顺畅,语速快了起来,“而且瓷器放得越久越值钱,越被人珍惜,就像越老越年轻一样。”

  他说到最后,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解释对不对,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张掌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最后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推到吴邪面前。

  “这批新瓷人,全套四件,象征四季。”张掌柜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嵌着四个瓷人,每一个都只有两寸来高,却精致得不可思议——春有童子折花,夏有童子采莲,秋有童子拾果,冬有童子捧雪,神态各异。

  就连那唯一一个不买的白瓷人也在里面。

  吴邪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白瓷人。

  “真的给我?”他不太敢相信。

  “你猜中了谜,这是你应得的。”张掌柜将木盒合上,用麻绳捆好,递了过来,“不过小公子,我多嘴问一句——你方才猜谜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吴邪接过木盒,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张掌柜,认真地回答:“想到了一个人。”

  门外,吴邪抱着木盒,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家去把瓷人摆出来看。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巷口,午后的阳光正烈,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墨蓝色的长衫被风吹起一角。他姿态闲散从容,约莫是在等人。

  可面上没有任何等人的焦急或期待。

  吴邪认出了那个人。

  尽管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尽管上一次见面时他才四岁,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哥。

  吴邪抱着木盒跑了过去。

  “小哥!”

  张起灵转过身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

  “小哥!”吴邪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举起手里的木盒,“你看你看,我猜中了谜语,赢了一整套瓷人!”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把木盒拆开重新展示一遍,可手里抱着东西腾不开手。

  张起灵伸手接过木盒,帮他拿着。

  吴邪解放了双手,立刻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春夏秋冬,都特别好看!你猜张掌柜出的什么谜?他问什么东西越老越年轻,我想了好久好久,后来想到了你——”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脸一下子红了,随即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随便想想的。”

  张起灵看着那个低下的脑袋,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想到了我?”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嗯。”吴邪的头垂得更低了,很小声地承认。

  张起灵没有再说什么。

  他打开木盒,取出那个白瓷人,放在掌心,递到吴邪面前。吴邪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瓷人,又看了看张起灵,慢慢伸出手,将瓷人接了过来。

  他们的指尖在瓷人底部碰了一下。

  张起灵的指尖微凉,吴邪的指尖温热,隔着冰凉的瓷釉,两种温度在那一个小小的接触点上交汇了一瞬。

  吴邪看着掌心里的瓷人

  他一直觉得,这个瓷人看起来像某个人。

  他把这念头藏在心里,把白瓷人放回木盒里,然后仰起头,朝张起灵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你帮我拿盒子,你要不要去看看我摆瓷人?”

  “好。”张起灵说。

  吴邪高兴地蹦了起来,拉住张起灵的衣袖,拽着他往前走。

  “快点快点,我娘今天做了桂花藕粉,可好喝了,你也喝一碗!”

  张起灵被他拽着往前走,步伐依旧是稳的,只是被那只小手拽得微微侧了身。

  吴邪不会知道那个谜语本不该出现在云窑的规矩里,不知道张掌柜换题目是受了谁的嘱托,不知道这四个瓷人从烧制到上釉到描彩,每一个步骤都被要求做到极致,因为要给一个特别的人。

  他们走过阳光斑驳的老巷,走过叫卖声此起彼伏的长街,走过春风拂面的石桥,一直走到吴家宅院的门前。

  吴邪松开他的衣袖,跑进门去,一边跑一边喊:“娘——我回来了——我带了一个朋友回来喝藕粉——”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皱的衣袖,伸手轻轻抚平,然后抬步,跨过了吴家的门槛。

  院子里,吴夫人正端着藕粉从厨房出来,看见张起灵的那一刻,碗差点没端稳。她当然认得这个人,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可吴邪已经跑过去了,踮起脚尖去看她手里的藕粉,一边看一边回头喊:“小哥你快来,藕粉好了,还冒着热气呢!”

  吴夫人看着儿子那副熟稔的样子,又看了看张起灵,终于还是笑了。

  来者是客。

  更何况,这个客,迟早是要成一家人。

  ……

  吴邪将四个瓷人从木盒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在书架的第二层——不高不矮,刚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他摆得很认真,每一个瓷人的位置都调整了好几次,高低错落,疏密有致。

  唯有那个白瓷人还留了下来。

  摆完之后,他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

  “好看吗?”他转头问张起灵。

  张起灵站在书架旁,目光从瓷人身上移到吴邪脸上。

  吴邪正仰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评价。

  “好看。”张起灵说。

  他说的不是瓷人。

  吴邪不知道,又转过头去继续看他的瓷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安静了。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小哥。”吴邪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你以后,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会。”张起灵说。

  只有一个字。

  但吴邪知道,张起灵说“好”,那就是好。就像他说“明天见”,第二天就一定会见到一样。

  他咧嘴笑了,拿起白瓷人,硬塞带到张起灵手里。

  “拿人手短,这样你就必须一直陪着我,不能反悔。”

  张起灵拿着瓷人,甚至来不及回答,吴邪嘴里开始念叨,要把这些瓷人传给自己的孙子,还要传给孙子的孙子,世世代代传下去。2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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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吴夫人来叫晚饭的时候,看见张起灵还蹲在书架前,而吴邪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张起灵一手托着吴邪的脑袋,一手撑在地上,维持着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

  吴夫人愣了一下,刚想叫人把吴邪抱走。

  张起灵微微摇头,无声地拒绝了。

  他站起身,将吴邪稳稳地抱在怀里。吴邪在他怀里蹭了蹭,脸埋在他颈窝里,继续沉沉地睡去。

  张起灵抱着他,穿过回廊,走进卧房,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那张睡熟的脸。

  张起灵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手指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收了回来,拢入袖中。

  转身,出门,在暮色中离去。

  床上,吴邪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他的手又缩回了被子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继续睡。

  他说的是——

  “小哥……”

  书架上,四个瓷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里,釉面泛着柔和的光。

  春童折花,夏童采莲,秋童拾果,冬童捧雪,四时流转,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