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考研复习进入最密集的阶段。
出版社那边我暂时停了实习,孙编辑说"等你考完了再回来",把稿子留了几本在桌上说随时可以翻。我把专业课教材和真题资料摞成一摞放在书桌左手边,右手边放着笔袋、草稿纸和保温杯。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坐到桌前,中午吃饭休息半小时,下午接着来,晚上到十点半收工。
陈屿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他清闲了一些,隔两天来找我,带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坐在我书桌对面那侧。他也不吵我,就自己看书写东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回看过去他就指指桌上那杯水示意我记得喝。有时候我在一道题上卡住了抬头皱眉,他就把他的笔记推过来,翻到对应的页码,手指点了点那页上画了圈的地方。
"第三章那道原题。"他说。
我就低头看他的笔记,看着看着他写的那行批注就通透了。
七月初有一天特别热,室温飙到三十四度,老房子的空调不太给力,开到最低还是嗡嗡地吐着温吞吞的凉风。我穿着短袖短裤坐在桌前,额头上一层薄汗,草稿纸被胳膊肘压出潮印子。陈屿来的时候带了把折叠小风扇,卡在我书桌角上对着我吹,他又去厨房切了盘西瓜端过来,用保鲜膜蒙着搁在桌角。
"你歇会儿。"他说。
我放下笔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凉的,甜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我拿纸巾擦了擦,又咬了一口,抬头看他。他靠在书桌对面的墙上,手里也拿着一块在吃,风扇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他的眼睛垂着看西瓜,嘴角沾了点红色的汁。
"你下学期开学之前有什么安排?"我一边吃西瓜一边问。
"没什么。在家看书写东西,等你考完。"他咬了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你考完那天我去接你。"
"考场就在学校,公交两站路。"
"那也去。"他把西瓜皮搁在盘子里,"到时候考完了你出来就能看到我。"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西瓜。但嘴角翘着,那一点甜一直蔓延到腮帮子。风扇吹着凉风,西瓜的冰凉在掌心里慢慢化掉,一切都在往对的方向走,不急不躁的。
七月中,我接到了一通意外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正在做英语真题的阅读理解部分,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我拿起来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苏晚。"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隔了一瞬才辨认出来——白薇。
她的声音变了,跟以前那个软软糯糯的腔调不太一样了。沙哑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从嗓子眼底下出来的,不急不颤的。
"好久不见。"我说。
"嗯。好久了。"她那边停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风声,大概是在外面。"苏晚,我没别的事。就是……马上我要走了。回老家那边,不回来了。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
"回老家?"
"嗯。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她顿了顿,"加上……陆衍那边也不需要我了。"
我握着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蝉鸣在夜色里聒噪着,一波接一波的。
"他恢复得挺好的,自己能照顾自己了。"白薇又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苏晚,我以前那些事……我自己也清楚。我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心里有数。以前一直觉得那些都是应该的——我对他好,他就该对我好。后来发现不是那回事。一个人对你不好就是你不好,跟你对他好不好没关系。"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的笑,没什么情绪。
"跟你说了可能你也不信。但我真的变了。这一年我也想了挺多。以前老觉得全世界都在围着我转,其实哪有那么多人围着我。我不围着你转了,我走了也没人追。"她呼了口气,"反正就是这样。我走了。"
"那你保重。"
"你也是。"她说,"苏晚,祝你以后都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桌前,手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英文阅读材料还停在刚才那一页,光标在最后一个单词后面一闪一闪的。窗外的蝉叫得更加用力,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在这个夜晚用尽。
我低头看了看那行阅读题,然后继续往下做。
八月初,我妈的花店接了一个大单子。附近商业街要办一场露天市集,主办方需要大批花卉装饰,刘姐带着我妈和另外两个帮工忙了整整三天。我妈每天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但嘴里念叨的是"明天还要再进一批绣球""薰衣草库存不够"这类话。
第三天晚上我去店里接她,发现她正蹲在店门口收拾花枝,膝盖底下垫了块泡沫板,旁边搁着一把剪子和几卷麻绳。她埋头整理着一大把紫色绣球,手指翻飞着把杂叶摘掉、花茎剪齐、麻绳一圈一圈缠上去,动作麻利得像做了一辈子。
我蹲下来帮她递绳子。她接过绳子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那种亮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在陆家厨房里干活的时候那种亮是压着的、低着的、一边干活一边自我安慰的。现在这种亮是往外放的,是"你看我干得不错吧"的那种亮。
"妈,你手都起泡了。"
"没事,干花活儿起泡正常。"她把最后一束绣球扎好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市集一摆,刘姐说能赚回来好几倍。等年底盘账要是有余钱,妈帮你交考研的报名费。"
"妈,我自己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妈的钱是妈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我笑了一下,"妈想给你花。"
我看着她,鼻尖酸了一下。我吸了吸鼻子,低头帮她把那堆扎好的花束码进桶里。
那天晚上回去路上,我们一人拎着两桶花沿着巷子往回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落在潮湿的水泥路面上,偶尔有夜风吹过来,把桶里的绣球花吹得轻轻摇晃。
"妈。"我说。
"嗯?"
"年底放假咱们再出去玩一趟吧。去个暖和的地方,不用太远。"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层暖黄的光。"行啊,你定地方,妈跟着去。"
我说好。
八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了孙编辑的正式邮件,说出版社的招聘计划定下来了,岗位挂在人才网上,我已经在内部推荐名单里。等考研初试结束之后安排面试,如果顺利的话,明年毕业可以无缝衔接入职。
我把那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截图存进手机,然后抬头看了看书桌上那摞已经翻旧了的考研资料。封面卷了角,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蓝色红色黑色三色的笔迹交叠着,有些地方用荧光笔标了,有些地方贴了便利贴。
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之后就是考试。
我深吸一口气,把书翻到下一章。
夏天快过完了。窗外的蝉声在一天一天变弱,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夜风里那层黏腻的热气在一点点消散。一切都在自然更替着,像一条河流永远在往前淌,不急的,也不停的。
我坐在桌前,翻开下一页书,拿起笔。
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