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的约定

从阶梯教室到校门口那条路，林小满后来走了无数遍，但那天晚上是第一次。

路灯的光昏黄暖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水泥路面上。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响着，偶尔有一片打着旋落下来，擦着林小满的肩膀掉在地上。

她落后陈默半步，看着他被光线拉长的影子，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她轻轻往前探了一步，脚踩上了他影子的头部，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又踩了一下肩膀。

陈默忽然停下了。

林小满差点撞上他后背，赶紧刹住脚步。"怎、怎么了？"

他回过头，目光往下瞟了一眼。她刚踩过的地面——他影子的位置——然后又抬眼看她。

"你在踩我的影子？"

"我没有！"林小满条件反射地否认，但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一听就是心虚。

陈默看了她两秒，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走了。

但林小满看见他步子慢了半拍，好像是在等她跟上来。她赶紧小跑两步追上，跟他并排走。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拳的距离，不远不近，但林小满觉得自己的左手和她的右手之间像有静电，滋滋啦啦的，空气都在发麻。

"周六下午，"他忽然开口，"一点图书馆，记住了？"

"记住了。"她用力点头，"那本参考书我也带上。"

"还有你的卷子，上次那道压轴题你没做出来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她惊讶地偏头看他。那张卷子她昨晚带回家写，压轴题确实空着，但今天没给他看过啊。

陈默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他当然知道——今天下午她趴在桌上对那道题发呆了十分钟，笔帽咬出了新坑，最后也没写一个字。他眼角余光一直看着呢。

"到时候我讲。"他说。

"哦……"她小声应着，心跳又快起来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看小电视，里面放着什么年代久远的武侠剧，打斗声咻咻呀呀的。大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电视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是你们两个"。

林小满脸一红，赶紧往外走。

校门口分岔路，左边是公交站，右边是自行车棚。陈默停了一下，转过身面对她。

"你坐几路？"

"25。"

"末班车几点？"

"好像……九点半？"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五。"还来得及，"他抬起头，"到了发个消息。"

林小满愣了一下。"我没有你手机号啊。"

陈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给她。"输一下。"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手机壳是纯黑色的，干干净净没有图案，屏幕上的壁纸是默认的蓝色。她慌慌张张地输入自己的号码，打了好几次才打对，然后按了拨出键。

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挂断，把手机还给他。递过去的瞬间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林小满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陈默稳稳地接住了。

"我走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周六见。"

"周六见！"

他转身往自行车棚走。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解锁、推车、长腿一跨骑上去。他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早点回去。"他说。

"嗯！"

他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往前滑去，白衬衫的后背被夜风吹得鼓起一小片。林小满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她才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忍不住蹦了一下。

公交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塑料长椅上，把脸埋进书包里闷闷地笑了好一阵。路灯就在她头顶上方，蛾子在光晕里绕圈，晚风轻轻吹着，把梧桐叶子的沙沙声送过来。

她掏出手机，刚才那个拨出号码的通话记录还留着。她点开，给"陈默"这个名字存了一个联系人，想了想，在备注里加了一个星星符号。

存完她抱着手机傻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亮的一团。

公交车来了。她跳上车，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到了发个消息"，但她没有他的号码啊。

她低头看手机，那个刚存进去的联系人还是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发来过任何信息。

她正准备发消息问他号码多少，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这是我的号码。到家了说一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整个人往椅子后背上一靠，把手机举到脸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这是我的号码。到家了说一声。"

她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手指飞快地打："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对面很快回了："你刚才存的。"

"你不是没看见吗？"

"看见了。"

"……"

林小满把手机扣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屏幕的暖光透过她的手指缝漏出来，她的脸颊烫得像发烧。

窗外街灯连成流动的光带，公交车微微颠簸着。她把手机从脸上拿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对话，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到了告诉你！"

发完她抱着手机，靠着车窗，看窗外模糊的夜景往后退。每一盏路灯都像在替她高兴似的，亮晶晶的。

公交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打了一行字："对了，我叫林小满！"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知道。"

她又傻了。

同一时间，学校篮球馆旁边的台阶上，周野正坐那儿喝矿泉水。他今天训练晚了，刚冲完澡出来，脑袋上还顶着湿漉漉的毛巾。

他看见陈默骑自行车从校门口经过。平时这人永远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今天车速明显比平时快。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看不清表情。

周野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想起昨天晚上在阶梯教室后排看见的那一幕——灯管底下，那个女孩偷看陈默的眼神，亮得像头顶的灯。

他又想起刚才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女孩蹲在公交站长椅上傻笑，手机屏幕把她的脸照得通亮。

周野扯了扯嘴角。

"什么情况啊，"他低声说，"一个两个的，都不正常。"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路灯底下空荡荡的，只有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

他把毛巾从脑袋上扯下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笑了。

"行吧，"他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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