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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公钟—风起雨落

晨光透过帘隙淌入卧室,暖意铺落枕衾。

达达利亚一觉醒来,身侧早已空凉。他骤然睁眼,瞬间褪去睡意,背脊微微一绷。

昨夜二人纠缠至深宵,耗费不少精神,他睡得极沉,竟未察觉钟离起身的动静。

——难道先生已经出门工作了?

他正思忖着起身,客厅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是钟离的声音,音色比平日低沉沙哑许多,带着浓重的倦意。

“嗯,我调成夜班。”

“无碍,若有急事,我自会处理。”

“只是偶感风寒,今日日间便不到岗了。”

“劳烦张医繁忙,我傍晚替班。”

达达利亚轻步走出卧室,一眼便望见沙发上的人。

钟离端坐其间,一身素白衬衫扣得严丝合缝,规整端庄,却掩不住颈间、锁骨处浅浅叠落的暧昧痕迹。他膝头枕着那只橘毛狐狸玩偶,修长白皙的指尖慵懒揉着玩偶的耳朵,目光落于电视机屏幕,却全然失神,只是安静听着电话那头的话语,眉眼间藏着淡淡的疲态。

挂断电话的一瞬,达达利亚已然快步上前,自后轻轻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紧微凉的颈侧,贪婪攫取着独属于钟离的清冽木香。

“先生为何忽然换夜班?”

钟离指尖微顿,抬手轻轻拨开他黏过来的脑袋,姿态从容,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先生是在躲我?”

身侧之人默然不语,便是默认。

达达利亚心头微急,干脆绕过沙发扶手翻身至他身前,动作利落间“不慎”碰落了膝头的狐狸玩偶,脑袋恰好放在钟离掌心。

他抬眼望他,眼底满是直白的委屈与不解:“是昨夜我闹得太过,让先生不适了?还是先生不喜?或是……先生厌烦了?”

话音未落,额间便落下一记轻栗。

钟离眸色无奈,嗓音依旧沙哑:“胡思乱想什么。昨夜耗神过甚,日间精力不济,不愿耽搁诊所事务,故而换班,与你无关。”

“那先生没有嫌弃我?”达达利亚立刻抬眼,眼底亮了几分。

“从未。”

短短二字,落得安稳。

达达利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顺势俯身想要凑近索吻,暖意堪堪相抵,门外突兀响起清脆门铃声,生生打断了此刻温存。

钟离神色未变,从容抬手推开他,起身整理微乱的衣襟,步履平稳前去开门。

达达利亚暗自腹诽来人扫兴,悄步前去,朝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金发少年,眉眼带着几分局促,见门开便微微躬身。

达达利亚即刻上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笑意温和,却暗藏不容置喙的戒备:“靠得太近了吧?”

空被他骤然的气场慑得一怔,连忙后退两步,语气诚恳致歉:“抱歉,打扰了。”

见对方识趣退让,达达利亚便不再多言,默默退至钟离身侧。

钟离淡淡瞥了身侧人一眼,随即看向来客,刻意放柔了沙哑的声线,端得从容得体:“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空似是察觉到周遭微妙的压迫感,微微垂首:“是我的朋友,隐约听见屋内动静,故而让我前来问询一声。”

“无妨。”钟离神色淡然,随口从容圆场,“家中养了只顽劣的宠物,偶有吵闹,惊扰邻里,是我疏忽了。日后我会多加管束。”

一句轻描淡写的托词,体面周全,滴水不漏。

空虽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也并未深究,道谢后便转身离去。

门扉合上的瞬间,达达利亚即刻委屈看向身侧之人:“先生怎可将我比作顽劣宠物?”

钟离垂眸看向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从容:“难道不像?”

“哪里像了?”

“狡黠黏人,又爱胡闹,倒像只伺机作乱的狐狸。”

————

午后雨歇,天光温柔。

钟离倦意深重,倚在床头浅眠。

达达利亚细心洗净了被褥衣衫,待一切收拾妥当,才放轻脚步走入卧室。

暖融融的日光落满房间,衬得床榻上的人眉目温润如画,静若古卷丹青。身侧依旧摆着那只橘毛狐狸玩偶,安静贴合枕边。

他轻轻挪开玩偶,小心翼翼躺上床,伸手轻揽住身侧之人,鼻尖萦绕着清浅绵长的木香,心神瞬间安稳沉溺。

待他再次睁眼,身侧已然空无一人。

屋内只余淡淡余温,残留着属于钟离的气息。

达达利亚并未起身,反倒埋首被褥之间,静静贪恋着这片刻温存的余味。

这样独处空落的时刻,于他而言早已不算陌生。

在所有钟离不能相伴的日夜里,他皆是这般,独自守着残余的温度,静待归人。

良久,他起身整理妥当,拨通一通电话,随后独自出门,登上了一辆停在楼下的黑色面包车。

————

天色阴沉许久,终于坠下细碎雨丝,却又转瞬收歇。一声雷鸣后,云层破开一角,澄澈日光倾泻而下。

车窗上残留的雨珠借着阳光为自己镀上一层鎏金,粒粒剔透,如一粒粒金珠镶嵌在窗上。

耀眼,引人注目。

达达利亚抬手拍下窗外雨霁天光的盛景,随手发给钟离。

【先生,这般光景,似滔滔麦浪,亦似晚湖沉金,你觉得如何?】

对话框长久静默,没有回复。

他心知许是对方繁忙,便熄了屏幕,静静望向窗外。

转瞬之间,方才绝美天光已然流散,只留残影定格在方寸照片之中,再也无从复刻。

“公子,到了。”

司机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车门推开,微凉晚风涌入。眼前矗立着一栋高层楼宇,通体淡蓝玻璃幕墙,吸纳天光云影,澄澈奢华。

大厦门前立着一位女子,妆容明艳,身姿绰约,气场冷艳凌厉,正是女士。

达达利亚双手插兜,缓步上前,眼底敛尽平日温柔,只剩一片淡漠冷沉,声线低沉:“女士。”

“进来说。”女士神色平淡,侧身引路。

办公室内气氛冷肃。

达达利亚落座,漫不经心开口:“我的申请,结果如何?”

“批下来了。”

女士将一叠厚重文件轻置桌面,指尖轻点纸面,语气公事公办:“总部批复:你需无偿完成四场赛事。且一旦正式退出,你过往所有隐私档案、身份信息将全部解除保密权限,对外公开。”

达达利亚垂眸翻阅合同条文,眉宇间覆上一层明显的不耐与厌弃。

Z集团盘踞地下行业多年,规则冷酷刻薄,从来只会榨取价值,从无半分情面,哪怕是一只离家出走的饿犬也要找回来扒干净皮毛再放它走。

他们知晓他是中途抽身、执意脱离的叛离者,便要扒尽他所有过往,磨去他所有退路,才肯放任他离去。

他与Z集团的纠葛,始于三年盛夏。

那年他十七岁,混迹在鱼龙混杂的地下赌场,以“公子”为代号,行走在刀尖舔血的生死赛场。

八角笼铁丝网隔绝了所有温情,聚光灯下只有厮杀与博弈。肌肉与经脉的相博中常常带着阴谋诡计,观众的呐喊、筹码的涨跌、人心的算计,构筑起这片疯狂的炼狱。

这里没有规矩,没有仁慈,只有弱肉强食的绝境。在这封死的笼里,要么碾碎对手,登顶为王;要么葬身于此,沦为无人问津的败骨。

而Z集团,恰恰偏爱他骨子里那股疯戾——从不作弊,从不退缩,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拖着对手一同坠落。

最轰动的一场赛事,他硬生生打断对手肋骨,击溃其所有反抗,一战成名,彻底被Z集团锁定吸纳。

此后数年,他替集团周旋纷争、摆平事端,凭一身狠劲换来名利,也沦为被资本牢牢桎梏的利刃。

利刃好用,却从不准许自行归鞘。

“我说过,我早已不想再踏足赛场。”达达利亚抬眼,语气冷硬。

“不退出,便无需承受这些代价。”女士淡淡劝道,“集团休假宽松,你依旧可以陪伴心上人。如今你树敌无数,信息一旦泄露,后患无穷。你总不能带着他四处流亡躲避吧?”

达达利亚沉默良久,最终提笔落字,利落签下姓名,将合同推回桌面。

“我可以履约四场赛事。”他抬眸,眼神坚定,“但我只接夜间场次。”

“为何执意要退?”

女士的疑问悬在空气里。

达达利亚未曾作答,转身径直离去。

答案从来简单直白。

公子从来不在乎世人非议、生死险境、前路荆棘。

他唯一想要的,只是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在钟离身边。

仅此而已。

我早已找回了,此生唯一值得眷恋的归宿。

而那个归宿中。

我的先生不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