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渊出来后,孔宣将两人带回了北冥栈道外围一处临时驻地。
驻地不过是几间依山壁开凿的石室,简陋到连门都没有,但孔宣用五色神光在洞口布了一层禁制,将魔渊渗透出来的残余煞气挡在外面。
青珩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指尖的伤口已经被玄都用清气封住了,但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却无法用任何术法驱散。
她体内的法术正在缓慢消退。
第一个消失的是对煞气的感知能力,之前在魔渊边缘她还能感应到煞气的浓度变化,现在那股感知像被抽空的井,彻底干涸了。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玄都的手指按在她腕脉上,一股极轻极柔的清气缓缓渡过来。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引渡封印时功德之力与法则余韵通过魂丝传过来的冲击,让他的经脉至今仍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只是暂时虚弱,经脉没有损伤,魂丝也完好。”
玄都收回手,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稳。
“暂时,你上次说‘够用’,结果清气屏障在祭坛上差点不够用。
功德之力碾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捶的肉。”
青珩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弱但依旧是笑意的弧度,“不过这次我信你,你说暂时,就是暂时。你嘴角那道血痕擦干净了没。”
玄都的手指在袖口上极轻地蹭了一下。“擦干净了。”
孔宣站在洞口,背对着两人,墨绿色鹤氅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但他的五色神光始终笼罩着整间石室,连一丝煞气都没有漏进来。
他的目光望着北冥裂谷的方向,功德之力的淡金色光柱已经完全消散,祭坛的暗金色光芒也彻底熄灭,封神榜的功德之力正缓缓回流至凌霄殿。
引渡封印成功了,但灵山上空那柄拂尘的清气还残留着极淡极轻的一缕,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太清圣人还在看着。
过了片刻,他忽然偏了偏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有急报。”
话音未落,一道极细的传音符从洞外飞入,落在玄都手中。
符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是李长寿的,工整、简练、每一条都附了来源和可信度评估。
玄都扫过第一行,手指在符纸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压动手了。”
青珩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了指尖的伤口,她没顾上疼,一把从玄都手中拿过传音符,目光从那些简练的字句上扫过去。
陆压率残部在东海旧墟外围主动袭击了西方教的一处暗哨据点,以自身为饵牵制了准提部署在东海的全部暗线。
鹤九霄在战斗中负重伤,被战部暗哨救下。
陆压本人则被净尘的残余金刚围困,净尘虽在北冥栈道被玄都重伤,但他座下的金刚尚有数名未曾出动,此次全部压在了东海旧墟。
“他疯了吗?他的残部才多少人,净尘的金刚全部压上去了,他一个人怎么扛。”她攥着符纸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是疯了。”
孔宣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陆压选在这个节点动手,他是算好的。
功德之力汇聚时准提虽被太清圣人压制,但灵山在东海布了暗线,若非陆压牵制,那些暗线会在功德之力最脆弱的时候从侧翼突袭魔渊。
他用自己的命,填了最后一个缺口。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你扫清最后的障碍。”
玄都沉声道:“鹤九霄传回来的口信里有一句话,‘我欠她的,用我自己的方式还,不必来救。’他是认真的,他没打算活着回来。”
青珩握着传音符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试图站起身,但法术消退后的身体反应比平时慢了数倍,膝盖刚一打弯就往下软。
玄都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极稳。
“你要去。”
“我要去。”
青珩抬起眼看着他,“不是去救他,他说了不必来救,我尊重他的选择。
但他不能一个人死在旧墟里。
他等了我两万年,我不能让他连最后一程都没人送。你拦不住我。”
玄都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身,将靠在石壁上的长枪拿起来,握在手中。
银白枪身横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一起去。”
孔宣从洞口转过身,那双冷淡的凤目在两人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五色神光凝成的符印递给青珩。
“这枚符印能替你暂时压制法术消退的影响,时间不会太长,够你飞到东海。”
“陆压欠我的,这次一并还了。”
东海旧墟依旧是那片干涸的盐碱地。铁索依旧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响声,龙骨依旧半埋在碎石堆里,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旧码头尽头那片被削平了一半的礁石上。
礁石上还放着两只豁了口的陶碗,和上次青珩与陆压对饮时用的那两只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礁石旁躺着的不只是回忆。
陆压靠坐在礁石上,青衫已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臂垂在身侧,臂骨从小臂处折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佛光凝成的金刚杵正面击中。
他的胸口有一道极深的贯穿伤,从前胸透到后背,伤口的边缘泛着被佛光灼烧后特有的焦黑,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净尘的金刚阵之前已折损了数名,但剩下的几名精锐此次倾巢而出,他一个人扛了半个时辰。
旧墟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金刚残骸,佛光碎片在盐碱地上星星点点地闪烁,像是被碾碎的金箔。
他的赤金瞳孔倒映着东海尽头最后一缕残阳,那双眼依旧微微发亮,只是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青珩落在他面前时,膝盖在盐碱地上砸出两个浅坑。
她顾不上法术消退后四肢的酸软无力,半跪在他身侧,伸手按住他胸口的贯穿伤。
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而黏稠,浸湿了她的手掌和袖口。
她想渡灵力替他止血,调动了体内残余的全部修为,却只在指尖凝出一丝极淡的青色微光,不够,远远不够。
她的法术消退得太快了。
陆压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指冰凉,虎口上那道被她当年一枪震裂的旧伤在血污中隐约可见。
“别浪费了,你在祭坛上把终末法则剥出去的时候,我在这边都感觉到功德之力砸下来的气浪。
能活着从魔渊出来,算你命硬。”
他极轻极淡地弯了弯唇角,“我的命也硬,扛了净尘的金刚阵半个时辰,够本了。”
“你还有脸说。”青珩低下头,将长枪拄在地上稳住身体,重新按住他胸口的伤,“你一个人扛净尘的金刚阵,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怎么能来呢,太清圣人的拂尘压着准提,功德之力卯时必须准时贯入祭坛。
这个时机是你的命,不能因为我坏了。
孔宣说你在魔渊里被功德之力和终末法则夹在中间碾了整整一炷香,剥离之痛比你切断魂丝更甚。
你都能扛,我扛半个时辰金刚阵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坦然。
“我欠你的,欠你母亲的,欠战神营的,还不完。
但这一仗,把灵山最后的暗线全部打掉,够本了。””
青珩的手指在他胸口的衣料上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哭,但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太多。
“你说‘以故人的身份叙旧’,那次在礁石上你跟我喝了一壶酒,跟我说你等了很久。
那时候你心里就只有死路一条,对不对,你从来就没想过回头。”
“想过,在你穿鎏金战袍站在南天门外的时候,在你拒绝鹤九霄的时候,在你喝了我那碗掺了药的酒还跟我说‘故人不等于同路人’的时候,我想过回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赤金瞳孔中的光芒越来越暗,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但能回头的是陆压,不是帝俊的儿子陆压,妖族的太阳不会从西边升起来。
你说得对,故人不等于同路人。
你的路在都率宫,我的路在旧墟,现在走到头了。”
他微微偏头,望着东海尽头那最后一缕残阳。
赤金色的瞳孔和天际线上那一抹暗红交融在一起,像是万年前妖族天庭的太阳最后一次倒映在他眼中。
“今天的日落,和万年前妖族的太阳不一样。”
“但你还是看到了最后。”青珩说。
“嗯。”
陆压笑了笑,那是青珩记忆中他从未有过的笑容,不是冷而烈的执念,不是压抑太久后的释然,而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像孩子看到了某样美好事物时才会流露的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青珩跪在他身侧,低着头,那只还沾着他的血的手悬在半空中,良久没有落下。
旧墟的风从干涸的海床上吹过来,将铁索吹得叮当作响,将盐碱地上的佛光碎片吹得四处滚动,也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她想起万年前在战神营校场上,他站在瞭望台上往下看,她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时候的陆压,意气风发,赤金瞳孔里全是少年的骄傲。
现在他靠在礁石上,嘴角挂着笑,像一个终于可以歇一歇的人。
玄都站在她身后数步,将长枪拄在地上。
从头到尾没有催促,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守着。
净尘残余的金刚已被他逼退,陆压的残部正在旧墟外围与战部暗哨汇合,鹤九霄被抬上了担架。
他看到她缓缓站起身,将插在盐碱地上的长枪拔出来,走到旧码头最高处那块礁石旁,那是陆压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是水师阅兵时他站了一整个下午的瞭望台旧址。
她用枪尖在礁石旁的地上挖了一个坑,亲手将陆压的尸身葬了进去。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金乌令牌,鹤九霄托人转交的,陆压生前从不离身,放在坟前,用一块碎石压住。
玄都走上前,将长枪拄在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在坟前。
青珩望着那座没有墓碑的土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我会记住他。记住他在瞭望台上往下看的样子,记住他说‘她该站在更高的地方’,记住他等了两万年,最后用一场死战还了他说的债。
也会记住妖族天庭的太阳,那个太阳,现在只有我还记得了。”
她顿了顿,偏头看着玄都,“你问过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跟他彻底决裂。
不是因为旧情,是因为如果我都不记得妖族的太阳是什么颜色,这世上就没人记得了。
现在他死了,这个责任,我自己扛。”
海风从旧墟深处灌过来,将盐碱地上的佛光碎片吹得纷纷扬扬。
远处战部暗哨正在清理战场,残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旧墟陷入一片深沉的暮色。
而在旧墟最高处那棵早已枯死的瞭望台木桩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潦草而有力,是陆压的手笔:青珩,今天的日落,我看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