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站在院门口,手已经抬起,悬在门板前方一寸。
那扇门他开了无数次,去凌霄殿议事,去战部巡察,去天河边远远看她喝酒。
每一次推开,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一次,他不知道。
不能去,他收回手,转身,走回松下。
撩起衣袍下摆,在满地散落的棋子中间缓缓蹲下身,将掀翻的棋盘扶正,然后开始捡棋子。
第一枚白子滚在石凳底下,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冷的石砖时微微发颤。
第二枚黑子卡在青石砖的缝隙里,他用指尖把它拨出来,棋子上沾了灰,用拇指轻轻擦掉,擦了很久。
捡到第十七枚时,呼吸终于恢复了平稳。
捡到第三十一枚时,同命锁那端的心跳恢复了一些。
他把黑白棋子分开放入棋盒,黑子入黑盒,白子入白盒。
然后他按住心口,闭上眼,让同命锁那端感知到他的存在,不传怒意,不诉心疼,不问缘由。
只是让她知道,他在。
然后他站起身,他不能去东海旧墟,但他也不能在这里继续坐着。
他知道青珩回到天庭后会走的路线,云海栈道、南天门、战部营区。
以她的性子,她不会直接回营房,她会先去天河边。
洗把脸,喝口酒,把唇角那点残余的触感用最冷的水和最烈的酒反复冲刷,直到再也尝不到为止。
他可以去那里等她。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只是让她在回到这片九重天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陌生人。
他推开门。
李长寿站在门外,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正要推门。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衣袍下摆沾着草籽,束发的银簪歪了半分,呼吸急促而滚烫。
他看了一眼师兄的脸,然后单刀直入:“师兄,东海旧墟,出事了。”
玄都沉默了一息。“陆压在酒里下了药。她压制了同命锁,我也刚知道,不过她平安,正在返回的路上。。”
李长寿转身就往院外走。
步伐快而沉,和刚才在战部正堂批文书时判若两人。
“长庚。”玄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长寿停下,没有回头。
他的肩背绷得极紧,是那种在战场上即将出枪之前的姿态。
他从不轻易展露这一面,这个在师兄面前永远温和谨慎的师弟,此刻正在用全部克制力压住想杀人的冲动。
“你去哪里。”
“去接她,南天门到东海旧墟的路上,有一段云海栈道,是西方教暗线最密集的区域。
她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师兄你不方便去,我去。”
玄都看着他师弟绷紧的脊背。
他想说“你不必去,她不会有事”,想说“我已经安排了策应”,想说“你留在天庭还有更重要的事”。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忽然发现,长庚的肩背绷紧的姿态,和他刚才站在院门口时一模一样。
他们都想去。
“我本来应该在东海的,可是我手上的事情走不开,玉帝派了别的事……我……”
玄都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必追到她,在云海栈道尽头等她。
让她一个人走完这段路,然后,带她回来。”
李长寿转过头,看着师兄的眼睛。
那双总是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掩饰任何东西。
里面是自责,是克制,是还没捡完的棋子,是那个被撞翻又亲手扶正的棋盘。
他很少在师兄眼中同时看到这么多情绪。
“师兄,你和我,都没有资格替她愤怒。
我们只能替她收尾,你在这里坐镇,收尾的事,交给我。”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步伐比来时更决然。
都率宫老松下重新陷入寂静。
玄都站在散落一地的松针与棋子之间,极轻地闭上眼。
然后他再次推开门,往天河边走去。
云海栈道尽头,青珩从云层中落下来。
药力已经消退了大半,但四肢还残留着那种从麻木中苏醒过来的酸软,像被无数根细针扎过之后又泡进温水里,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刺痛。
她唇角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是陆压吻她时咬破的,不是故意,是积压了太久的情感和力道在最后关头失了控。
她发现这道伤口时已经在云海上飞了一程,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血珠。
她皱了下眉,调动灵力想愈合它。
灵光在伤口上闪了闪,然后灭了。
伤口还在,血珠又渗了出来。
青珩站在云海边缘,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殷红,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手,又是一道愈合术,比刚才更细致,更精准,是她万年沙场上给自己疗伤时用惯了的法门。
灵光闪过,唇角伤口两侧的皮肤向中间拢了拢,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下,重新裂开。
依然没有愈合。
她的手指停在唇角,指尖沾着第二次渗出来的血珠。
她明白了,不是伤口太深,是陆压的金乌血脉。
金乌一族天生带有一丝太阳真火的气息,虽远不如帝俊太一那般纯粹,但在极强烈的情绪冲击下,那丝真火会混入气息之中。
他吻她的时候,那丝真火灼伤了她。
愈合不了,至少暂时愈合不了,除非用同等或更高层次的灵力去化解,或者等真火的余韵自然消散。
青珩把指尖上的血在衣襟上蹭掉,动作很轻。
她抬头望了一眼云海栈道尽头,然后提起长枪继续往前飞。
然后她看到了栈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蓝色的道袍,身形清瘦,站姿端正而克制。
不是玄都。
青珩的脚步顿了一下,李长寿也没有上前,就站在栈道尽头,和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保持着一个既不疏远也不压迫的站位。
他的目光从她唇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掠过,没有停留,又在她攥着枪杆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上掠过,也没有停留。
然后他移开目光,语气和平时在战部讨论操练安排时一样平稳:“陵光神君说你今天回来,让我顺路过来看看。”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说“师兄很担心你”,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会让她觉得被审视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最寻常的话,替所有在乎她的人递了一句,回来就好。
青珩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东海妖潮中和她并肩守住正面缺口的人,看着这个此刻站在云海栈道尽头、用一句“顺路过来看看”替所有人接她回家的人。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是你自己来的,还是他让你来的。”
“都有。”李长寿答得很坦荡。
然后他转过身,往天庭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
青珩提起长枪,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在云海栈道上,脚下是翻涌的银色云涛,远处南天门的白玉牌坊已经隐约可见。
走出几步,她忽然开口:“长寿,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李长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平稳:“你知道师兄的,他觉得是自己没有护好你。”
青珩的脚步停了。
只停了一瞬,然后她加快脚步,和李长寿并肩走在一起。
同命锁那端,他的心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不急不缓的节奏,但比平时更近了几分。
他在想她,比任何时候都更专注地想着她。
她按住心口,让心跳透过同命锁传回去,极轻极稳的一下。
天河边的巨石上,玄都在同一时刻睁开眼。
他感受到了那道心跳。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壶从老松树下挖出来的陈酿,壶身上还沾着上次被她说“你藏得不够深”时的泥痕。
他把酒壶搁在身旁的石头上,又放了一只陶杯在旁边。
然后他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道正在从云海栈道一步一步走回来的心跳,良久没有动弹。
她在回来的路上了,有人接她。
有人陪她走完这段路,而他在这里,在天河边,替她备好了一壶洗尘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