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醒来的消息传遍碧游宫的速度,比她当年从南天门飞回碧游宫还快。
第一个冲到栖凤小院的是赵公明。
他几天前就知道栖梧醒了,那天栖梧在后山锚点前跟他聊了好一会儿,他还激动得用真灵凝出虚幻的手给她数定海神珠。
但他觉得上次聊得不过瘾,今天特地又飘过来,真灵裹着好几颗定海神珠,珠子上的五色毫光在院门口一闪一闪的,映得院墙上那丛珊瑚都在变色。
“栖梧师妹!”赵公明的大嗓门震得石桌上的空酒杯嗡嗡响,“贫道又来了!上次你刚醒贫道说得不够详细,今天贫道从头给你讲!
你这几颗珠子是两次从燃灯手里夺回来的,第一次三颗,第二次三颗,加上贫道留给你的那颗一共七颗。
第一次是在战场边缘,你用乾坤尺临时开了条空间裂隙,在燃灯眼皮底下顺走三颗,那秃子当时脸都绿了!
第二次是在万仙阵外面,你用共鸣剑意破解了他加了三层琉璃灯焰禁制的毫光,又顺走三颗,他脸从绿变紫了!
后来师尊把他灯都碎了,他脸从紫变黑,贫道在后山感应得清清楚楚,诛仙四剑同时出鞘,燃灯的琉璃灯连十息都没撑过去就碎成了三片!”
栖梧端茶听着,在赵公明换气的间隙问了一句:“公明师兄,你上次说你真灵能感应到外面发生的事,那你是不是天天都在后山偷看?”
“什么叫偷看!贫道那是……那是关心战局!”
赵公明的真灵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补充。
“反正后山就贫道一个人,不看白不看。
上次师尊给你浇树浇多了,贫道都看见了,他把壬水浇了半葫芦,你的梧桐苗叶子都蔫了一下。
师尊赶紧用诛仙剑意把多余的壬水抽走,那表情你是没看到,跟犯了天条似的。”
栖梧低头看了一眼石桌旁那棵已经高过院墙的梧桐树,嘴角微微弯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画着圈,画到一半忽然问:“公明师兄,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逗他?”
赵公明一愣,然后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院墙上新爬上去的藤蔓都在抖。
“你以前不是喜欢逗他,你是碧游宫唯一一个敢逗他的人!
多宝不敢,金灵懒得,云霄太乖,只有你敢。
你喝醉了更不得了,有一次你指着师尊的鼻子说他‘不听话’,师尊端着酒杯愣了好一会儿,第二天论剑的时候下手特别轻,多宝去请教剑招都没挨骂。
这是多宝后来跟贫道说的,多宝当时还以为师尊转性了。”
栖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她其实不确定自己在掩饰什么,记忆还没回来,习惯先回来了。
赵公明离开后不久,金灵和云霄一起来了。
金灵站在院门口将一枚金色龙鳞放在石阶上,语气清冷如常。
“第四枚,前三枚你都用完了,鳞片没了可以再褪,人没了就没了。
你以前答应过我回来还剑丸,现在还欠着。”
栖梧将龙鳞捡起贴身收好,手指触碰到鳞片时掌心自动拢起,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莫名的就觉得金灵这句话说了很多次。
金灵没有久留,她将龙鳞交给栖梧后便去巡视碧游宫外围防线。
云霄留了下来,从竹篮中取出一盒新茶放在石桌上,茶罐上贴着一张便条,写着“今年第一撮银毫,留给栖梧师妹”。
她在栖梧对面坐下,茶壶中银毫的香气在晨风中袅袅散开。
栖梧端起茶杯,茶香入鼻的瞬间,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极模糊的画面。
月光下,二楼阳台,两个女仙并肩坐在玉栏前,白衣女仙将混元金斗搁在栏杆上,眼中带着一层水光,说“若有那一天,请你帮我护住长寿”。
画面一闪即逝,快到她来不及抓住任何细节。
但这一次,画面中除了云霄和混元金斗,还有第三样东西,栏杆上搁着一只小小的碧玉花瓶,瓶中插着一枝海草花,浅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正是她今天早上在二楼阳台上看到的那只花瓶,那枝干枯的花还插在里面。
“云霄师姐,”栖梧放下茶杯,“李长寿是谁?”
云霄端茶的手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心疼,还有几分被突然问到时来不及藏好的思念。
“怎么突然问起他?”
“刚才有个画面闪过去,你在阳台上跟我说‘帮我护住长寿’。
我不记得那是哪一天,也不记得为什么你会跟我说这个,但语气很认真,像是在托付我。
还有一只碧玉花瓶,插着浅紫色的花。”
云霄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混元金斗在她肩头缓缓旋转,斗身中的星光微微波动,倒映着她此刻的心情。
“那是封神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知道九曲黄河阵摆出去可能回不来,来找你,请你帮我护住长寿。
你说你答应我,但我也要答应你活着。
你做到了,你用乾坤尺把我从黄河阵里拽出来,把长寿也护住了。
他还欠你一句谢,他让我带话给你,说你留在天道里的那道标记,他收到了。
虽然我不太明白什么叫‘标记’,但他说你一定会懂。”
“李长寿是你的道侣?”栖梧问。
“是,他还是截教的恩人,虽然他自己从来不认。
你是他在这洪荒里唯一能说真话的人。
你以前在南天门跟他密会,他每次都给你煮两壶茶,一壶九转悟道茶,一壶太清丹液兑的银毫。
他说你每次去都嫌他话多,但每次走之前都会把茶喝完。”
南天门。
云台。
两杯茶。
有人坐在云团上端着茶壶说“稳字诀”,有人在她说出“补天道之缺”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不是交易,是献祭”。
栖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没有记忆,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是她可以托付后手的人。
“他在哪?我能见他吗?”
“他在天庭当太白金星,忙得很,不过他每隔几天就会来碧游宫外面转一圈,看看你的院子有没有亮灯。
你涅槃的这些年他送来的丹药足够开一间丹房了。
过两天我让他来见你,他知道你醒了大概会松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再翻跟头了。”
“翻跟头?”
“上次他为了查一个空间通道的残留坐标,从一个别院翻墙出来,被多宝撞见。
多宝以为遭了贼,差点祭出万宝长河,后来多宝每次见他都喊‘翻墙兄’,长寿每次听了嘴角都在抽。”
云霄抿嘴轻笑,然后起身提起了竹篮,“我得回三仙岛了,碧霄和琼霄还在等我回去给她们修金蛟索。
你记忆的事慢慢来,不急。
你能醒过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栖梧点头,云霄离去后她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描摹石桌上那些剑痕,试图从剑意残留中再抓出几个画面。
画面没抓出来,但她抓到了另一件事,刚才赵公明说“你以前不是喜欢逗他”,金灵说“你每次上战场都带伤回来”。
每个人都在告诉她,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而她现在最想做的那件事,似乎与这些描述高度吻合。
通天出现的时候,栖梧正用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院门口的珊瑚碎石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她听到脚步声抬头,通天已经靠在院门石柱上了,手里端着那只空酒杯,发冠难得戴正。
“师兄,你站多久了?”
“刚到。”
他端着空酒杯走进院子,在石桌前坐下,将酒杯搁在茶壶旁边。
动作漫不经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就移开。
“金灵说你今天收了一上午的客,赵公明、多宝、云霄轮流来,比你当年论剑还忙。”
“公明师兄说,我以前喝醉了指着你的鼻子说你不听话。”
通天眼皮跳了一下。
他端起空酒杯往嘴里倒了倒,发现没酒,搁回去,语气懒散:“嗯,说了,还说了诛仙剑道是泡面。贫道记到现在。”
“他还说,你第二天论剑下手特别轻,多宝师兄去请教剑招都没挨骂。”
“那是贫道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他将空酒杯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放回石桌上,与栖梧那只空茶杯并排而放。
两只空杯子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反光,杯沿几乎贴在一起。
“因为有人说贫道不听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贫道活这么久,从没人敢说贫道不听话。
你是第一个,说完就醉了,醉了就趴在桌上哭。
贫道只能把你扛回二楼,盖好被子。
你那件青衫被酒渍浸了,贫道帮你换了件新的,结果你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栖梧低头看着自己的青衫。
衣襟上绣着梧桐叶脉的暗纹,针脚细密,收边处微微歪了一针。
她将衣襟捏在指尖轻轻摩挲,忽然说:“师兄,我有个问题。”
“问。”
“赵公明说我以前喜欢逗你,金灵说我每次上战场你都给我拔毒。
多宝说我在你名字旁边刻了自己的名字。
每个人都在说‘你以前怎么怎么样’,但没有人告诉我,你以前对我是什么样。
除了拔毒、修剑、浇树、揍人之外,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样。”
通天没有说话,他端着空酒杯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是圣人,诛仙四剑的主人,截教的前教主。
但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校准剑雨浓度,每天晚上在院子里坐到太阴星偏西才回剑阁。
你在我的剑上刻了你的道,在我的院子隔壁给自己开了间房,在万仙阵外面当着三位圣人的面说你护我。
你从来没有要求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叫你的。”
通天沉默了很久。
暮色渐渐加深,太阴星从海平线升起,银辉洒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那只空酒杯倒映着梧桐叶的碎影。
“你以前叫贫道师兄。”
“后来你喝醉了叫了一次通天,然后哭了,说你不想再一个人。”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随你。”
“道兄。”
栖梧把“道兄”两个字咬得极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一个刚想起来的笑话。
通天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空的。又去拿茶壶,也是空的。
最后把空酒杯拿在手里来回转,转了两圈发现杯子也是空的,只能搁下。
“你以前喝醉了就这样。”他说。
“怎样?”
“嘴上没把门。”
他顿了顿,“还指贫道的发冠。说贫道的发冠歪了是因为懒得在乎。
贫道后来每天都检查发冠,今天确实是正的,不是出门前特意扶的。”
“那以前为什么歪?”
“因为懒得在乎。”他看着她,“后来有人说了,就不懒得在乎了。”
栖梧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通天那张努力维持淡定的脸和完全失控的耳尖。
她忽然觉得,逗这个人大概是她在洪荒最开心的事,即使记忆还没完全回来,这份开心已经先回来了。
“师兄,多宝说你在我的名字旁边刻了‘通’字。”
“嗯。”通天这次没有回避,“刻了。”
“为什么刻‘通’字?”
“因为诛仙四剑叫诛仙戮仙陷仙绝仙,没有通。”
他将酒杯搁下,抬起眼看着她,“贫道在剑道上走了这么多劫,没遇到一个人能跟诛仙四剑共鸣。
直到你在碧游宫的海面上问贫道‘您的剑道是什么’。
那时贫道就知道,诛仙四剑缺的那个字在你身上。
刻字不是为了让你帮截教。
是让你知道,你生来就带着贫道剑道缺的那一剑。
不是贫道把剑道给你,是你的剑道本来就跟贫道的剑道是一体的。”
栖梧安静地听着,通天的耳尖还是很红,但他的语气没有半点闪躲。
“那我把你的剑道比作泡面,你怎么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通天微微挑眉,“泡面又不是什么坏东西。
你当时说太刚易折、太柔无力、火候到了才能吃,贫道琢磨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
诛仙四剑也是一样,诛仙太刚、陷仙太柔、戮仙太急、绝仙太绝。
四剑单独拿出来都有缺陷,只有火候到了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剑阵。
贫道修剑修了这么多年,被你说中了。”
“那我的共鸣之道算什么?”
“算泡面师傅。”
通天难得一本正经,“你说贫道的剑道是泡面,那你的共鸣之道就是泡面师傅,没有你提醒,贫道自己想不到。”
栖梧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她将碧玉葫芦从石桌上拿起来,打开葫芦嘴往他杯中倒了半杯灵泉,动作行云流水。
“火候到了,泡面可以吃了。”她说。
通天端起那杯灵泉喝了一口。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忽然问:“你刚才叫我道兄,是真不记得以前怎么叫,还是故意的。”
“故意的。”
栖梧说,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
“赵公明说我以前喜欢逗你,我想试试是不是真的,试了一下发现……真的。”
通天没有接话,但他在端起那只杯子的时候,用杯沿挡住了嘴角一个极为克制的弧度。
梧桐树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二楼栏杆上那只碧玉花瓶中的干花,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