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气散尽之后,万仙阵上空出现了一道阶梯。
阶梯从三十三天外垂落,一级一级,由淡紫色的光凝成,每一级都透明如冰,又坚实如玉石。
紫阶两侧的云层自动退避,露出一条直通紫霄宫的通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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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的宫殿轮廓,那是鸿钧的道场,天道法则的源头。
紫阶落在通天面前,最后一级恰好停在他脚前三步处。
不远不近,正好够他一步踏上,也正好够他拒绝。
万仙阵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紫阶上。
他们在等通天踏上那道紫阶。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通天一旦入紫霄宫,诛仙剑阵便无人主持,截教将失去最大的依仗。
截教阵营中,多宝站在东方阵基上,手中还握着那枚从未出手的剑丸。
他望着师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剑丸收入袖中,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师尊做决定。
金灵将龙纹长剑收入鞘中,金色战裙上沾满了方才战斗时溅上的尘埃。
她没有看紫阶,只是看着栖梧的方向。
云霄抱着混元金斗,碧霄和琼霄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衣袖。
赵公明的真灵从金色锚点中飘出来,悬在安全点的光晕中,大嗓门难得沉默。
栖梧站在阵外的断崖上,双手握着栖梧剑的剑鞘,指节发白。
她感应到了通天的剑意波动。
他的剑意在紫阶降临的那一刻剧烈震荡了一下,然后迅速平复。
像诛仙剑出鞘前的那一刹那,剑锋已经对准了目标,只差最后一丝推动。
通天没有立刻踏上紫阶。
他转身,穿过诛仙阵图中央的空地,穿过悬浮于四方的诛仙四剑,穿过方才战斗时被盘古幡震碎的阵基碎石,走向阵外,走向栖梧。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身影移动。
截教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阻拦。
栖梧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他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将所有情绪都压在最深处的平静。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鸿钧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只有她能听见,语气不是质问,是询问,但询问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紧张。
方才那缕紫气没入栖梧识海的画面,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以一敌三的间隙分神感应她的位置,却感应到鸿钧的意志在读取她的记忆,而他无法阻止。
那一刻他差点催动诛仙四剑斩向那道紫气,不是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果,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在动她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说我的共鸣之道能补天道之缺。”栖梧没有隐瞒,“他说我生来便是天道缺失的那一环。”
通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微小的变化,栖梧看得分明,他的眼睫在那一瞬间极轻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
不是对她冷,是对天道冷。
“补缺。”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天道要你的道?”
“是。”
“要你做什么?”
“他还没说。但……”
“没有但是。”通天打断她。
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诛仙剑阵中锤炼过的剑意,短而锋利。
“你的道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悟的,你自己修的,你自己在黑水泽、在不周山、在碧游宫一剑一剑练出来的。
天道可以借你的道,可以换你的道,但不能要你的道。
除非你自己愿意给。”
栖梧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在怕什么。
他不是怕天道要她的道,他是怕她主动给。
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为了截教能做出什么事,他知道她在封神榜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在黄河阵硬扛盘古幡余波、在万仙阵外围牵制燃灯时从没把自己的命算进去。
“师兄,”她轻声说,“如果我真的需要给……”
“那就先过贫道这一关。”
他转身,抬头望向那道紫阶,向前踏了一步,将栖梧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不重,却极为清晰,不是并肩而立,是他在前,她在后,他的身体完全挡住了紫阶投来的微光。
在鸿钧的接引之阶面前,他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她和天道。
“弟子通天,愿随老师回紫霄宫。”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万仙阵,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所有人的神识中。
“但有一事,栖梧是截教客卿,不是截教弟子,不在封神榜上。
老师若要动她,弟子不服。”
截教阵营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多宝猛地抬头,金灵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云霄将混元金斗按在胸口。
碧霄张大了嘴想说什么,被琼霄一把捂住了。
她们都在封神榜上,但栖梧不在。
师尊在踏上紫阶之前不是在为自己求情,不是在为截教求情,而是在为一个名义上不是截教弟子的客卿,向天道说“弟子不服”。
这句话不是在求饶,不是在谈条件。“不服”两个字从截教之主口中说出来,就是对天道最直接的表态。
紫霄宫中没有回应,但紫阶并未消失。鸿钧没有收回法旨,也没有降下新的法旨,他在等。
通天没有等,他转过身,面对着栖梧,万仙阵内外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他伸手将栖梧的手从剑鞘上拿起来,双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在方才牵制燃灯时灵力消耗太多,指尖到现在还没回暖。
他的手掌覆上去,将她的手连同栖梧剑的剑鞘一起包在掌心,
诛仙剑意化作极细微的暖流从掌心渡入她的经脉,不是治伤,不是温养,只是一种最简单最本能的传递。
“在这里等贫道,别乱跑。
乾坤尺带好,栖凤符不要省。
见到燃灯,跑。”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但栖梧听得出这平静底下压着的情绪。
“师兄,您刚才在阵心里已经说过一遍了。”栖梧说。
“再说一遍。怕你记不住。”
他松开手,指尖从她手背上缓缓滑过,最后在她指尖轻轻一握。
“别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天道的事,贫道来扛。”
然后他转身,踏上那道紫阶。
青衫在紫色光芒中一步步远去。
他没有回头,但栖梧感应到他的剑意一直落在她身上,即使他背对着她,即使他正踏上通往紫霄宫的阶梯,他的神识依然分出了一缕,轻轻地落在栖梧剑上那个“通”字上,不曾移开。
紫阶带着他越升越高,青色的身影在紫色光晕中渐渐模糊,最终与紫阶一同消失在三十三天外的虚空深处。
万仙阵上空恢复了平静,紫阶消失的地方留下一圈淡紫色的涟漪,久久不散。
栖梧站在原地,手中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栖梧剑,剑身上那道淡金色的剑纹在紫阶消失的余晖中微微发亮。“栖”字与“通”字并排而立,笔画间的青光沉静如初。
阵心方向,多宝沉默良久,将手中那枚从未出手的剑丸收入袖中。
金灵望着师尊消失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到栖梧身边。
“他刚才那句话‘别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天道的事,贫道来扛’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先别急着冲,紫霄宫不是万仙阵,你进不去。
圣人之间的事,我们插不上手。
但你放心,师尊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她顿了顿,“你有什么打算,可以先跟我说。”
“我要去紫霄宫。”栖梧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不是现在,我会先布好后手,再上去找他。”
金灵深深看了栖梧一眼,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紫霄宫不是准圣能去的地方”。
她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在栖梧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把龙鳞带好。”
“只剩最后一枚了,前两枚……”
“用了就用了,鳞片没了可以再褪,人没了就没了。
第三枚,防身用,别省。”
说完大步离去,金色战裙在荒山碎石上拖出清脆的回响。
栖梧看着她走远,又低头看了一眼栖梧剑。
剑身上“通”字的光芒还在微微发亮,通天还在感应她。
即使隔着一道紫霄宫的门,他的剑意依然落在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剑身上那道他亲手刻下的字。
她深吸一口气,将乾坤尺从袖中取出。尺身上的裂纹还在,但空间纹路依然稳定。
她还有一件事需要做,在去紫霄宫之前,她需要找一个稳到极致的人,把自己最后的计划告诉他。
不是因为需要帮助,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的计划成功了,截教需要有人在天道之下接住她留下的退路。
而那个人的名字,在洪荒中只有一个,李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