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被剑鸣声吵醒的,是万剑穹顶的剑阵在响。
她披上外袍下了楼。
栖凤小院门口,多宝已经等在那里,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出事了。”
碧游宫正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栖梧跟着多宝走进去的时候,殿中的嘈杂声骤然低了几分。
几十个截教弟子三三两两站在殿中,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外门弟子站在角落里,身上带着伤,道袍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金灵站在大殿中央,金色战裙上的剑芒尚未完全敛去,脚下躺着一柄断成两截的飞剑。
她对面是一个栖梧叫不出名字的外门弟子,头上的道冠歪了,衣襟被剑气削掉半幅,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倔强。
“怎么回事?”栖梧走到金灵身边,压低声音问。
“这几天在外游历的弟子接连遭到阐教门人截杀。
对方不下死手,专门打伤然后放回来,目的不是杀人,是传话。”
金灵指着地上那柄断剑,“这是截教外门弟子的制式飞剑。
这个蠢货被人打了还要下山,说要去给同门报仇。
我说了师尊有令不许擅自下山,他不服。问我凭什么。”
她冷冷地扫了那个外门弟子一眼:“凭我的剑比你的硬。”
那个外门弟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对上金灵的目光后又缩了回去。
金灵在截教女仙中的威望不是靠说教攒出来的,是靠实打实的剑攒出来的。
多宝走到殿中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师弟师妹,阐教近日在西岐外围频繁活动,专门针对落单的截教外门弟子。
手段是打伤后放回传话,传的话大致相同‘封神榜上有名者,顺天应人,主动下山应劫,可得天道功德;闭门不出者,劫数只会更重。’”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一个站在后排的妖族弟子忍不住喊了一声:“他们阐教凭什么替天道传话!”
另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女仙跟着说道:“可他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封神榜确实是三教签押的,上榜应劫本就是定数。”
“定数?”
栖梧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0客卿虽然不掌实权,但地位等同副教主,更何况她的剑上刻着通天的字。
“封神榜是定数没错。但定数只定了结果,没定过程。
阐教截杀落单弟子,是想用恐惧逼你们下山。
你们下山的时候带着愤怒、带着不甘、带着‘为同门报仇’的冲动,这种状态上战场,就是活靶子。
他们不用杀你,天道自会收你。”
她走到殿中央,在断剑前停下。
“申公豹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你们中的很多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十几个弟子同时低下了头。
栖梧并不意外,申公豹在原著中就是搅动风云的角色,他游走于各路势力之间,专挑截教外门弟子下手。
这些弟子修为不高,根脚不深,在截教万仙来朝的盛况中处于边缘位置,渴望证明自己,渴望立功受赏,渴望被圣人看见。
申公豹正是利用了这种渴望。
“我理解你们想为截教立功的心情。”栖梧转向那些低着头的弟子,“但立功不是送死。你们现在缺的不是勇气,是冷静。
封神量劫不是一次斗法,不是一场切磋,是一场持续到封神榜满为止的持久战。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上榜。”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栖梧剑的剑鸣一样清晰。
那些弟子虽然还是低着头,但表情从愤愤不平变成了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外门弟子忽然站了出来。
栖梧认识他,赤焰道人,本体是一块地心火铜,在截教外门中算是修为拔尖的。
“栖梧客卿,你说得都对。但贫道不服。”
赤焰道人的声音很沉,像闷雷滚过云层。
“你一个客卿,在碧游宫住了这么久,有师尊亲刻的剑字。
你当然可以不急。
你不急是因为师尊护着你,多宝师兄护着你,金灵大师姐也护着你。
但贫道这种外门弟子,谁护着?”
金灵的手按上了剑柄,被栖梧用眼神制止了。
“赤焰师兄,”栖梧走到他面前,抬头迎上他冒着火光的大眼,“你说得对。我确实被护着。但你知道为什么我值得被护着吗?”
赤焰一愣。
“因为我值。”栖梧的语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能帮截教撑过封神量劫,所以截教护我。
你如果想被护着,就证明你值。
证明的方式不是下山送死,而是在该沉住气的时候沉住气,在该修炼的时候修炼。
战场上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上。”
赤焰沉默了片刻,粗声粗气地道:“那什么时候该上?”
栖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将栖梧剑拔出剑鞘。
一道青碧色的剑光划过大殿,没有斩向任何人,而是斩向金灵脚下那柄断剑。
剑光过处,断剑两截同时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不是碎裂的声音,而是共鸣的声音。
然后那两截断剑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飞起,在空中合拢,裂痕处青光流转,竟短暂地重新拼成了一柄完整的剑。
“等你们的剑能跟我的剑共鸣的时候。”栖梧收剑入鞘。
大殿中鸦雀无声。
赤焰盯着那柄短暂拼合的剑,嘴巴微微张开。
他修了这么多年的剑,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自己的剑意修复别人的断剑,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份剑道造诣,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贫道……服了。”
赤焰退后一步,抱拳行了一礼。
金灵看着栖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多宝在旁边松了口气,悄悄把袖中已经掐好诀的万宝长河散了去,他刚才显然准备好了,如果赤焰不服硬要下山,就用万宝长河把他困住。
“既然大家都在,我就把师尊的部署一并说了。”
多宝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展开,
“从今日起,所有外门弟子分成三批。第一批留守碧游宫,由金灵师妹统领,负责日常巡逻和外围警戒。
第二批随我去东海之滨的截教别院,建立前哨据点,由我直接指挥。
第三批修为最低、根脚最浅的弟子,由赤焰师弟带队,前往碧游宫后山禁地,那里有空间禁制保护,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殿中众人:“这批弟子不是去躲灾的,是去修炼的。栖梧客卿会定期去后山给你们讲剑,金灵师妹会去给你们喂招。
记住,截教没有逃兵。但截教也不收送死的蠢货。”
最后半句话显然是说给赤焰听的。赤焰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人群渐渐散去。
栖梧走出正殿的时候,金灵从身后叫住了她。
“刚才那一剑”金灵站在殿门口的玉阶上,双手抱胸,“你怎么做到的?修复断剑不是共鸣之道的范畴。”
“确实不是。”栖梧转身看着她,“我只是让两截断剑在短暂的时间内产生同频共振,让它们‘以为’自己还是一把完整的剑。不是修复,是骗。”
金灵沉默了一息,然后嘴角极难得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往日那种冷峻的、转瞬即逝的上扬,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和几分自嘲的笑意。
“师尊说得对。你有资格当这个客卿。”
她说完转身就走,金色战裙在玉阶上拖出清脆的回响。
栖梧笑了笑,没有追上去。
她沿着珊瑚小径往回走,远远地就看到栖凤小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看到栖梧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听说你在正殿上把赤焰说服了。”
“不算说服,是震慑。”
“嗯。”通天抿了口酒,“赤焰那头铁牛,多宝劝过三次,金灵揍过两次,都没用,你一次就搞定了。”
栖梧推开院门,示意他进来坐。
通天摆了摆手,表示站在门口就行。“多宝把弟子分成三批的部署,是你的主意?”他问。
“是李长寿的主意。他说截教现在最大的软肋不是高层战力不够,是底层弟子太分散。
只要集中保护核心弟子,分散转移底层弟子,外门弟子的伤亡率就能降到最低。”
栖梧顿了顿,“师兄,您是不是觉得截教靠一个外人出谋划策,有点丢面子?”
“丢面子?”通天微微挑眉,“贫道的面子在封神榜公布那天就丢了。
现在只要能保一个弟子,贫道就赚一个。
面子是什么?能吃吗?”
栖梧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尊敬,忍得肩膀都在抖。
通天瞥了她一眼:“想笑就笑。憋着也是笑,贫道听得见。”
栖梧终于笑了出来。
笑声在夜风中轻轻飘散,惊动了墙角那丛越长越高的珊瑚。
“栖梧。”通天忽然开口。
“嗯?
“明天继续去正殿,还有几个外门弟子不服,交给你了。”
“师兄,您这是抓壮丁!”
通天已经转身走了,青衫在夜风中扬得老高。
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背影消失在珊瑚小径的尽头。
栖梧站在原地,捂着被拍乱的头顶,嘀咕了一句“每次都这样”。
栖梧剑在她背后轻轻嗡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