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找到李长寿的时候,他正在南天门外的云台上煮茶。
栖梧按落剑光,在他身后三尺处站定。她还没开口,李长寿头也不回地先出了声。
“栖梧师妹,你踩到我备用的云团了,往左挪半步,那块云是刚从兜率宫借来的,太清老师炼丹时喜欢坐它,据说有凝神静气之效。
你要是站久了,说不定能涨点修为。”
栖梧低头一看,自己脚下果然踩着一块比其他云团更白更蓬松的云朵,边缘还隐隐泛着九色丹霞。
她默默地往左挪了半步。
“李师兄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但我在南天门值班三天,每天都备着两杯茶。
一杯自己喝,一杯等人。
今天等到了。”
李长寿拿起炉上的茶壶,往旁边的空杯里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而且我猜,来的不是多宝,不是金灵,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截教上上下下,敢在封神前夕主动往外跑的,大概只有你这个不怕死的客卿。
多宝要替通天教主处理教务,金灵要镇守碧游宫外围,云霄在推演天机,只有你既不是截教弟子又有副教主的权限,最适合出来密会我这种天庭社畜。”
栖梧在他旁边盘膝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冽,有淡淡的丹香,入喉后灵台都为之一清。
但她没有心情品茶,将茶杯搁在云台上,开门见山:“李师兄,你现在是天庭的人,截教的事你管不管?”
李长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盏放回炉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搁在云台上。
那是一枚极为古朴的圆形方孔钱,铜锈斑驳,看上去像是刚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
但栖梧一眼就认出了它,落宝铜钱,封神中能落尽天下法宝的异宝。
“我是云霄的道侣,你说我管不管。”他的语气依然是惯常的温温和和,但这句话里的分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重。
栖梧注意到他说“我是云霄的道侣”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茶杯的杯沿,那是他在克制某种情绪的本能反应。
“所以李师兄一直在布局。”
“谈不上布局,只是习惯性地多想几步。”
李长寿重新给两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封神榜上的名字,截教占了小半。
我是人教弟子,太清圣人是我的老师,又是天庭臣子,按理说我应该两不相帮,
坐看风云变幻。但你也知道……”
他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锋芒,“我从蓝星来的。”
栖梧心里咯噔了一下。
虽然在云霄的茶亭里她已经基本确认了这一点,但亲耳听到李长寿如此坦然地承认,还是让她有些震动。
李长寿看着她微变的脸色,笑了一声:“别紧张,我既然敢说,就不怕你传出去,反正你也是。”
“……您就这么确定?”
“不确定,但我有个判断原则,在洪荒里,能跟得上我说话节奏的人,八成是穿越者。
能跟上我的节奏还能反呛我一句的,十成是。
你在云霄的茶亭里,我只说了‘共振’两个字,你就接了。
这种信息差,洪荒土著玩不来。”
栖梧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己在李长寿面前就像一本摊开的书。
“行,我不装了。”她将茶杯放在一边,正色道,“封神的结局,你知道多少?”
“全知道。”李长寿的回答简洁而沉重,“万仙阵破,截教覆灭,通天被鸿钧带回紫霄宫,云霄三姐妹被封神榜收走。原著里,一个都没跑掉。”
“那你还坐在这里煮茶?”
“不煮茶能干什么?”
李长寿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话里的内容却一点都不温和。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修为连天仙都不到。
现在我是天庭重臣太白金星,大罗金仙,落宝铜钱在我手里,乾坤尺也在我手里。
你猜这两样东西是怎么来的?”
栖梧微微眯起眼睛:“提前截胡。”
“落宝铜钱是,但乾坤尺……”
李长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得意。
“乾坤尺的故事,比落宝铜钱精彩得多,”
栖梧来了兴趣,重新端起茶杯摆出听故事的姿态。
李长寿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燃灯与孔宣的一战。处处被孔宣压制,然后我路过了!我稍微说了几句,孔宣就把乾坤尺送我了,当着燃灯的面送的。”
“路过?送你了?”
“准确地说,是玄都小法师路过。玄都小法师是我的分身。”
栖梧端着茶杯,嘴巴微微张开。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这个场景的憋屈程度,大概够燃灯做几万年的噩梦。
“燃灯后来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找到天庭来了。
我把乾坤尺锁在太清老师赐的玉盒里,玉盒上贴了老师亲笔写的‘闲人免动’封条,封条旁边还盖了天庭的官印。
燃灯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拿着那玉盒在兜率宫给老师送炼丹材料。
我说:‘燃灯前辈,这尺子是天庭征用的战略物资,封条是太清圣人的手笔,您要是想拿回去,先找太清圣人批个条子,再找玉帝盖个章,最后找太白金星,也就是我,签个字,三个章齐了我就还。’”
栖梧的茶差点喷出来:“他什么反应?”
“脸色很好看,先青后白,再紫再黑。
最后他去找太清老师,老师说‘天庭的事贫道不管,找玉帝’。
他去找玉帝,玉帝说‘太清圣人的封条,朕也不好擅自揭’。
他被来回踢了三次皮球,最后认定是西方教在背后搞鬼。”
栖梧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严肃,但失败了。
“不对,”她忽然反应过来,“太清圣人是你的老师,所以那封条?”
“老师知道我拿了乾坤尺。”李长寿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他默许了,虽然他没明说,但那道封条是他亲手写的,写了就代表他知道。”
栖梧沉默了一下。
“太清圣人,他亲手写封条默许自己的弟子顺走阐教副教主的证道法宝,这已经不是“护短”了,这简直是“给你铺路”。
“老师他……”
李长寿难得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老师说,封神量劫是定数,但定数之中也有变数。
他不便直接出手干预截教的命运,但也不反对我在不暴露人教立场的前提下帮云霄。毕竟……”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云霄是三仙岛的女仙,我是他座下的弟子。
只要我一天还叫他老师,云霄就一天算是人教的半个媳妇。
护短嘛,我们人教也会。”
“所以老师把他的丹云借你当坐垫,还亲手给你的贼赃写封条。”
“怎么能叫贼赃?这叫天庭合法征用。有正式公文的。
公文上盖了太白金星的官印,手续齐全,经得起天道查验。”
李长寿将落宝铜钱收入袖中,“好了,闲话叙完,该说正事了。”
他坐直身子,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所有笑意都收敛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栖梧从未见过的认真。
“保云霄无事,是我的底线。
保截教道统不绝,是我的立场,不是因为截教本身,而是因为云霄是截教的人。
截教在,云霄的心就在。
截教亡了,就算我把她藏得再好,她也不会原谅自己。所以……”
他伸出一根手指,“你的栖凤符,我已经让云霄在三仙岛试过了,能护住真灵不灭,但遇到圣人级别的攻击会瞬间碎裂,只能保住一缕真灵飞回,肉身保不住。”
“那怎么办?”
“乾坤尺加栖凤符。”
李长寿从袖中取出乾坤尺,刚才说故事的时候他顺手收回去的,此刻重新放在云台上。
“乾坤尺能丈量天地,开辟空间通道。
配合栖凤符,在符碎裂的瞬间将真灵传送回预设的安全点,而不是飞回来。
飞回来需要时间,时间就是风险。
直接传送,风险归零。”
栖梧眼睛一亮:“空间通道的出口可以预设?”
“可以。我已经在碧游宫后山设了一个空间锚点,是老师借我的九转金丹炉炼的,藏在盘龙玉柱底下。
三霄、多宝、金灵、赵公明,所有持有栖凤符的人,真灵都能在符碎裂的瞬间被传送到那里。
前提是你用共鸣之道激活乾坤尺,提前校准每一个人的剑意频率。
校准一次就行,尺子会记住。”
“你怎么知道我能校准?”
“猜的。”李长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我的直觉很少出错。”
栖梧没有再多问。
她将乾坤尺握在手中,尺身微微震颤,与她体内的共鸣剑意产生了微妙的呼应。
她输入一缕剑意试探,乾坤尺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空间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对应着一处可以开辟空间通道的坐标。
她感知了片刻,在纹路深处感应到了一个极为稳定的锚点信号,那应该就是李长寿预设的后山安全点。
“校准需要我拿到每个人的栖凤符,在符上附一层共鸣剑意。
之前送符的时候我已经附了,所以这一步其实已经完成。”
“乾坤尺激活之后,每一道栖凤符碎裂的瞬间,真灵会直接被传送到安全点,不需要飞回来。”
李长寿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通天教主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栖梧没有回答,但栖梧剑上的“通”字忽然闪了一下。
那道光极短,一闪即逝,但李长寿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懂了,夫妻店。”
“李师兄!”栖梧的脸腾地红了,手握上了栖梧剑的剑柄,即将出鞘!
“哎别动手别动手,茶还没喝完!”
李长寿一把护住自己的茶壶,身体后仰,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看戏心态,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话说回来,通天教主刻字都刻到你剑上了,你与他……”
“没……没有!”
李长寿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你耳朵红什么。”
栖梧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手从剑柄上掰开。
她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煮茶都能煮出人生哲理的老狐狸计较,然后重新在云团上坐定,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既然说破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李长寿放下茶壶,双手交叠在膝上,气质忽然从闲散煮茶的老友变成了正在谈判桌上权衡利弊的太白金星。
“封神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栖梧放下空杯:“留在碧游宫。”
“通天会被鸿钧带走。原著里,万仙阵破后,鸿钧亲至,将通天带回紫霄宫,禁足不出。
此后洪荒再无通天教主。
那时候你留在碧游宫,守着一个没有通天的道场,做什么?”
“等他回来。”
栖梧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留在碧游宫”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李长寿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栖梧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端起茶杯挡在嘴边,遮住了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截教有你,通天有你。这盘棋,或许真能多一线生机。”
他将空了的茶杯翻过来扣在茶盘上,站起身来理了理道袍。
“我们的同盟只有一条规矩:任何行动之前,先确保自己能活着回来。
这不是胆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在封神之后继续护着想护的人。
死了,就只是一缕真灵,被封神榜收走,从此为天庭当差,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一言为定。”栖梧伸出手。
李长寿在她掌心轻轻一拍,力道不大,但很稳。
两个穿越者的秘密同盟,就在南天门外的云台上正式落定。
就在这时,远处天门方向传来一个天将的喊声:“太白金星,玉帝召见,议封神监榜之事!”
李长寿叹了口气,将茶壶从炉上拎起来浇灭炉火。
“你先走。我从侧面绕回去,不能让天将看到截教的客卿和天庭的太白金星在南天门外密会。”
他将茶壶收入袖中,转头对栖梧笑了笑,“下次见面,大概就是在战场上了。”
“到时候我若挡在你前面,你记得跑快点。”
“放心,跑路是我的本命神通。”
李长寿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南天门另一侧的石柱后,动作之快栖梧几乎没有看清。
远远地,他的声音又飘来一句:“对了,后山的安全点藏在盘龙玉柱底下,你在激活乾坤尺之后用共鸣剑意扫一遍就能找到。别硬扛,活着回来。”
栖梧踏剑而起,青碧色的剑光划破云海向碧游宫方向飞去。
飞出去数十里之后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栖梧剑上的“通”字,剑身微微嗡了一声,像是在问她: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给截教拉了一个最稳的盟友。”
栖梧剑又嗡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意味,大概意思是:他刚才说“夫妻店”。
“……小栖,你是我的剑,不是他的卧底。”
栖梧剑的嗡鸣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大概意思是:我是剑,剑只说实话。
栖梧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自己的剑拌嘴。
而南天门下,李长寿目送那道青光远去,他端着茶杯靠在南天门的白玉栏杆上,望着栖梧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了一句:“都开始并肩作战了,还说不关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