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最后一幕的记忆停留在那辆失控的货车,以及她下意识推开身边孩童的瞬间。剧烈的撞击感过后,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她很快发现了不对,自己竟然还有意识。
没有身体,没有四肢,甚至感觉不到呼吸和心跳。
仿佛化作了一团无形的意念,悬浮在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之中。
“这……是什么地方?”
她试图“睁眼”,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睛可睁。
但很奇妙的,她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
入目所及,或者说意识所及之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灰蒙蒙的气流翻涌不定,偶尔有狂暴的地水火风在身周肆虐,仿佛能将一切撕碎。
那是一种比黑暗更令人心悸的虚无,是宇宙诞生之前的状态。
“我不会是……穿越了吧?”
林栖的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网络小说没少看。
眼下的处境虽然离谱,但似乎只有“穿越”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然而令她崩溃的是,别人穿越好歹有个身体,再不济也是魂穿到哪个角色身上。
她倒好,好像变成了一团……空气?
这个认知让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冷静,冷静下来。”
“既然还有意识,就说明还有机会。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她强迫自己静心感受周遭的一切。
渐渐地,她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自己并非完全是无根浮萍。
她的意识似乎依附在某个物体之上,一个她无法具体形容、但确实存在的“本体”。
那是一种极为沉静、极为厚重的感觉,仿佛她已经这样悬浮了亿万年,还将继续悬浮亿万年。
一根树。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浮现在她意识中。
她的本体是一根树。
不,准确地说,是一根尚未萌发的神木种子,扎根于鸿蒙未判的混沌之中。
“我是……一棵树?”
林栖觉得荒谬极了。
她生前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热爱剑道的普通女孩,每周末都要去剑道馆练习。
如今倒好,直接变成了一棵连芽都没发的树。
“所以我现在能干什么?进行光合作用吗?不对,这里连光都没有。”
她自嘲地想着,却发现自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嘴巴不能说话,没有手脚不能移动,只能静静地悬浮在混沌里,感知着那些狂暴的地水火风从身边掠过。
更让她绝望的是时间。
混沌之中没有日月交替,她根本无从判断过去了多久。
一开始,她还能靠回忆度过漫漫长日,小时候学剑道的经历、大学时代的校园生活、爸妈的音容笑貌。
那些画面在她意识中反复播放,既是慰藉,也是煎熬。
她想念剑道馆的木地板,想念竹剑敲击护具的脆响,想念教练说的“剑随心走”。
她也想念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想念闺蜜熬夜聊天的夜晚,想念那个她还没来得及表白的剑道社学长。
“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一定……”
一定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鲜活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快要忘记妈妈的脸了。
“不,不能忘。”
她开始有意识地复习记忆,一遍又一遍。
但时间实在太长太长了,长到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那些,还是那只是混沌中的一个幻梦。
孤独。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应,只有无边无际的混沌与她相伴。
她开始自言自语。
“喂,有人吗?有没有其他穿越者啊?系统?老爷爷?什么都行,来个人说句话啊。”
没有任何回应。
“混沌神木是吧?你好歹长片叶子出来让我有点事干啊。”
依旧没有回应。
“老天爷,我错了,我以前不该吐槽生活无聊。你让我回去上班都行,996也行,我绝无怨言。”
混沌依旧沉默。
就在林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那天。
那被称为“天”的混沌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震动浩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仿佛整个混沌都在颤抖。
无数地水火风疯狂涌动,碰撞出毁灭般的能量。
林栖的意识瞬间绷紧。
开天!
这两个字毫无来由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知道,这不是她自己的知识,而是神木本体从混沌中继承的某种先天感应。
盘古要开天了。
震动越来越剧烈,一道难以言喻的光芒自混沌深处炸开。
那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道光,比世间一切都要璀璨,都要凌厉。
林栖感觉到自己的本体,那株神木被一股狂暴的气流卷起,向外抛飞。
无数地水火风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有的灼热如烈日,有的寒冷如冰渊。
痛。
她竟然感觉到了痛。
那是神木本体被开天斧芒擦过的剧痛。虽然只是擦过,却几乎将神木从中劈成两半。
“我还不想死第二回啊!”
她拼命凝聚意识,试图稳住本体。
然而在这天地初开的伟力面前,她的挣扎渺小得可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撕碎的时候,一股温润的木灵之气从本体深处涌出,包裹住了她的意识。
那是神木的生机,是它在混沌中孕育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生命精华。
在这股力量的护持下,林栖的意识渐渐变得清明。
她感受到本体正在急剧下坠,坠向那个刚刚诞生、还在剧烈震荡的洪荒大地。
周遭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灰蒙蒙的混沌,而是有了颜色,天地间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动着,孕育着无尽生机。
洪荒。
神木坠入一片不知名的原始山脉,根系自动扎入大地。
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比起混沌中不知要舒服多少倍。
林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活下来了。”
她试着感知外界。
神木的根须就是她的触角,能够感受到大地的脉动;神木的树皮就是她的皮肤,能够感受到灵气的流动。
虽然依旧没有化形,依旧不能说话移动,但至少她已经来到了洪荒。
“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得好好活下去。”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前世的剑道不能丢。等我化了形,第一件事就是找把剑来。”
她想起前世教练说过的话:剑道修行,首重心境。
现在被困在树里,不正是修心的好时机吗?
于是,在这片蛮荒原始的大地上,一棵神木开始了它的静修。
她感悟天地灵气的流转,思考万物生灭的规律,将前世的剑道理念与今生的木灵之体相印证。
她不知道的是,这棵神木的名字,叫作梧桐。
混沌梧桐。
凤凰非梧桐不栖的那个梧桐。
而她体内的那柄伴生灵宝,也正在主根深处,与她一同沉睡,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那柄剑,名唤栖梧。
她是栖梧的主人,也是栖梧本身。
凤栖梧桐,剑名曰栖梧。
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