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直播下播，频道黑屏。

老旧电脑缓缓熄了伴奏音效，机箱嗡嗡的余响慢慢消散。

刘宇宁随手点开QQ。

今晚首播刚加上的好友列表里，一个干净简约的头像静静挂在置顶。

备注是他随手改的——砚姐。

点开对话框，干干净净。

她傍晚先发的QQ、手机号，坦荡直白。

他礼尚往来回发的自己所有联系方式，真诚客气。

刘宇宁指尖顿在屏幕上，犹豫两秒，礼貌敲了一句私聊发过去：

【今晚多谢砚姐捧场，今天真的辛苦了，早点休息。】

那边几乎秒回。

没有客套，没有疏离，依旧带着她独有的强势与从容。

【温砚：不用谢。以后每一天，我都在。记得，天天喊姐。】

短短一句话。

没有暧昧，没有温柔情话。

却悄无声息，埋下了困住他一生的温柔枷锁。

刘宇宁看着屏幕失笑，摇了摇头，只当是大佬的小癖好，随手回了个OK的表情。

心里依旧轻松，依旧玩笑，依旧全然不当真。

彼时的他风平浪静。

丝毫未察觉，

2015年这个普通的春夜，

一场始于他轻敌、始于他好面子、始于他随口敷衍的甜蜜宿命，

已经准时开机，

正式倒计时五百二十天。

2015年的网络热度，来得快，散得更快。

所有人默认，温砚这场“国王空降+五百二十天赌约”，顶多火三天。

三天一过，新鲜劲儿褪去，神豪跑路，玩笑作废，摩登兄弟这个新人直播间，依旧会变回原先十几个人挂机、冷冷清清的小透明频道。

包括刘宇宁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首播结束后的头几天，他心态摆得极其松弛，甚至带点乐在其中的玩梗心态。

第一天开播，温砚准时进场。

金色国王横幅轰然弹出，全频道播报音响起，熟悉的豪车特效落地，ID稳稳锁死榜一。

直播间老粉瞬间条件反射，弹幕整齐划一刷屏：

【恭迎砚姐归位！】

【今日打卡！五百二十天倒计时启动！】

【宁哥！快！喊姐！遵守合约！】

刘宇宁看着满屏弹幕，笑得无奈又坦荡，顺着观众的玩笑大大方方开口，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

“欢迎砚姐，砚姐大气，砚姐晚安。”

他喊得顺口、自然，毫无压力。

心里只觉得，这位姐姐真是闲得可爱，当真来给自己续上几天热度。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日如此。

不管刘宇宁准时不准时开播，不管他今天状态好不好、唱歌稳不稳、直播间人多不多，温砚永远比他先到。

国王进场播报从不缺席，榜一位置纹丝不动，礼物不多刷、不少刷，稳稳维持数据，从不掉榜，风雨无阻。

刚开始还有新进游客震惊围观：

【我去？这姐真天天来？】

【不是一时兴起啊？】

到了一周之后，新来的观众已经见怪不怪。

整个直播间氛围彻底定型——全员吃瓜，全员玩梗，没人当真。

而刘宇宁，彻底进入了「摆烂玩笑期」。

他完全把这件事当成了直播间常驻综艺效果。

聊天唠嗑会主动cue：“我现在可不敢乱说话，我有老板管呢，五百二十天合约在身上，得罪砚姐我以后没对象了。”

观众起哄让他唱歌，他还会顺势开玩笑甩锅：“唱不好别骂我，回头我家榜一姐不高兴，到期不验收我就亏大了。”

每一次开播，必有固定流程：

国王进场——全屏恭迎——粉丝刷倒计时——刘宇宁乖乖喊姐——全员调侃赌约。

大飞和阿卓从一开始的惊讶，也慢慢变得习以为常。

两个人伴奏间隙低声唠嗑，语气都是看热闹的松弛：

“这姐真是太有耐心了，属实闲情雅致。”

“也就新鲜期撑得久点，网络上的事，撑不过一个月。”

刘宇宁每次听见，都深以为然。

他见惯网络聚散，谁会日复一日，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新人，耗时间、耗钱、耗精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哪怕已经连续稳定打卡半个月，他心底依旧半点波澜没有。

甚至他私下QQ找温砚聊天，语气都带着明显的哄大佬、陪乐子的松弛感，完全把她当成有钱有闲、找消遣的年长姐姐。

【刘宇宁：砚姐今天来得挺早啊。】

【刘宇宁：今天想听啥歌，我给你专场唱。】

他嘴甜、懂事、会来事，懂分寸、知礼貌，完全是晚辈对前辈的态度。

而温砚的回复永远简短、笃定、带着点拿捏他的小霸道。

【温砚：随便唱。记得，喊姐。】

【温砚：别偷懒，每天我都在。】

她从不主动暧昧，从不闲聊废话，不撒娇、不矫情，冷静又长线。

越这样，刘宇宁越笃定：这绝对是年纪比他大、心态成熟、生活无忧的姐姐。

不然哪来这么稳的耐心，这么从容的气场？

时间一晃，整整三十天。

春末的风越来越暖，丹东出租屋的直播日复一日，老旧电脑每天准时亮起屏幕，机箱嗡嗡作响，伴奏循环往复。

整整三十天，一天没断。

温砚无一天缺席。

不管是工作日、周末、雨天、晴天，不管刘宇宁提早开播、熬夜加播、临时加场，她永远在线，永远榜一，永远国王置顶。

这一下，直播间老粉彻底炸了。

最初看热闹的心态，悄悄变了味。

弹幕不再是单纯搞笑，多了密密麻麻的震撼。

【我的天……整整一个月了。】

【三十天全勤，一天没落，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我原本以为最多三天，现在我慌了……】

【宁哥！好像、好像是真的要履约了啊！】

【城会玩！但是我真的看懵了！】

新进游客再也不敢嘲讽是大佬三分钟热度。

全网最早的吃瓜群众，心态第一次出现动摇。

而真正心态崩、第一次出现微妙慌乱的——是刘宇宁。

第三十天直播当晚。

他唱完一首温柔的老歌，抬眼扫过屏幕顶端金灿灿的国王ID，看着稳稳焊死、从未被动摇过半分的榜一位置，看着弹幕齐刷刷刷出的【三十天打卡成功！】

他心里那层“全是玩笑”的笃定，第一次裂开一道细缝。

三十天。

三十个夜晚，日日坚守，从不缺席。

他混网络、跑场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谁的偏爱能这么稳、这么沉、这么持之以恒。

不是轰轰烈烈砸钱炫富，是细水长流、日复一日、绝不落空的陪伴。

这种无声的坚持，比一次性刷十万礼物更戳人。

他握着麦克风，语气不自觉少了往日的玩笑嬉皮，声音微沉了一点：

“真三十天了啊……砚姐是真能坚持。”

这句感慨没有玩笑成分，是实打实的真心诧异。

弹幕瞬间抓住他的微变化，疯狂起哄。

【哈哈哈宁哥心虚了！】

【开始慌了是吧！】

【以前天天玩梗，现在不敢乱说了吧！】

【倒计时四百九十天！慢慢熬！】

刘宇宁耳尖第一次悄悄发热。

他下意识嘴硬挽尊，强行找回场子，笑着扯开话题：

“慌啥，我有啥好慌的，我这人最讲信用。真要是五百二十天，我肯定认，我怕什么。”

嘴上硬得要死，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忐忑。

——好奇。

——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

他晚上下播之后，第一次没有随手关掉QQ。

独自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盯着和温砚的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三十天的私聊记录，不多不少，干净规整。

她永远冷静笃定，永远条理清晰，永远语气平稳。

从不大吵大闹，从不刻意博取关注，只是每天准时出现，稳稳守住他的直播间。

刘宇宁第一次忍不住心里嘀咕：

……她到底多大？

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会这么有耐心？

疑惑密密麻麻爬上心头，冲淡了他所有的轻视与玩笑。

他第一次主动私聊，带着试探，想摸清一点底细。

【刘宇宁：砚姐，你每天都这么有空吗？不用上班忙生活吗？】

他默认她年长、工作稳定、经济自由，所以才有大把空闲时间消遣直播。

屏幕那头，宿舍深夜安静无声。

十六岁半的温砚，写完作业、收拾完书本，看着他发来的问话，指尖轻轻点着屏幕，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她依旧不拆穿、不解释、不暴露半分真相。

只轻飘飘回了一句，继续拿捏他整整一辈子的梗。

【温砚：不用忙。我时间很多。你乖乖的，继续喊姐，还有四百九十天。】

一句话，直接把刘宇宁所有试探堵死。

他看着屏幕，无奈失笑，心里的慌乱反而更甚。

他发现自己拿捏不住她。

看不懂、猜不透、摸不清底细。

偏偏这个人，日日守着他，眼里只有他的直播间。

这一刻，刘宇宁心态彻底变天：

从前：纯玩笑、纯整活、百分百不信、完全轻敌。

现在：开始忐忑、开始好奇、开始下意识期待她进场、开始不敢随便玩梗。

他依旧嘴硬，依旧表面淡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场五百二十天的玩笑，

最先认真苗头的人，已经是他了。

而全网老粉也都看出来了：

那个天天大大咧咧玩梗、随性接下赌约的宁哥，

好像，慢慢被他自己随口答应的约定，

稳稳套住了。

距离五百二十天，还有整整四百九十天。

属于刘宇宁的漫长心慌、暗自沦陷、自作自受的甜蜜代价，

自此，正式拉开真正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