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风平浪静,日月缓缓更迭。
二皇子的禁足之期已经过半,整座王府大门紧闭,日日不闻喧嚣。府中每日传出的消息皆是闭门读书、自省己过,行事谨小慎微,寻不出半分可以指摘的错处。时日一久,朝中不少官员渐渐放下戒备,只当这场储位风波已然尘埃落定,不必再时时警惕。
唯有萧珩与沈清晏,始终不曾有半分松懈。
边关布防已经层层落实,地方世家的暗线也被逐步遏制,外部的危机暂时被稳住。难得得来一段相对安稳的间隙,二人决定借着这段空档,去探寻萦绕两族百年之久的祖训之谜。这么多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壁垒,不能永远悬而未决。
禁军司衙深处,设有一处密室,专门存放前朝遗留下来的各类卷宗档案,寻常官员根本无缘踏入。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落在一排排蒙着薄尘的书架之上。萧珩手持一盏油灯,在卷帙浩繁的史料之间慢慢搜寻。自他记事起,族中长辈便反复叮嘱,萧、沈两族先祖结下仇怨,后世子孙必须恪守祖训,两族之人不可深交,不可亲近。
世代相传的说辞便是,当年朝堂之争,两族先祖互相算计,酿成大祸,故而立下重誓,永世隔绝往来。
可这么多年研读家族记载,诸多细节处处透着违和。两族世代同为朝堂忠良,萧氏掌兵戍守家国,沈氏观星预判吉凶,每逢王朝动荡,总是不约而同稳固朝局,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私怨倾轧。
若仇恨当真刻骨铭心,又怎会数百年来,始终暗中相辅相成,共同守护社稷?
疑点在心底盘旋已久,今日,他要从残缺的史料之中,寻到真正的答案。
另一边,观星台的古籍阁楼寂静清冷。
沈清晏独自置身满屋旧卷之内,逐一翻阅沈氏族谱,还有历代留存下来的观星笔录与时政记录。沈氏一族世代司天,恪守本分,从不参与朝堂党争,先祖素来以正直忠诚闻名史册。
她一页页细读记载,越是往下翻看,心中的疑惑便越是浓重。
史料之中,没有任何一段确切文字,记录两族曾经发生过生死仇怨。所谓反目成仇,更像是后世口口相传的故事,缺少实打实的史实佐证。一道祖训束缚两族百年,背后或许藏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
夜色笼罩皇城,四下寂静无声。
二人如约来到僻静的梧桐巷,月光洒落地面,树影交错摇曳。
萧珩将一叠泛黄的旧档摊开,沈清晏也取出随身携带的族谱与司天旧册,两份史料并置一处,逐段对照,互相印证那些模糊不清的前朝旧事。
尘封百年的真相,一点点拨开迷雾,显露原貌。
百年之前,前朝末年,奸相当道,祸乱朝纲。彼时能够牵制权相势力的,正是萧氏与沈氏两家。萧氏先祖手握京畿兵权,镇守四方疆土;沈氏先祖执掌观星机构,屡屡借天象警示朝堂奸邪,数次上书弹劾权相的种种劣迹。
一武一天,彼此呼应,数次击碎奸相把持朝政的图谋,成为奸臣夺权路上最大的阻碍。
明面上无法加害声望极高的两大忠良世家,奸相便设下一条阴毒的离间之计。
他暗中伪造往来书信,篡改官方记事笔录,刻意制造出两族先人互相背叛出卖的假象,借着一场朝堂动乱放大猜忌,再假借天意之名,编造出祖训誓约,逼迫两族族人立下规矩,永世不得相交往来。
所谓世代世仇,从来都不曾真实存在。
一道人为捏造的祖训,一场精心策划的离间骗局,硬生生将本可以同心辅政的两族拆分隔绝,足足困住了整整百年光阴。
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
二人望着眼前相互印证的卷宗记录,一时默然无言。
这么多年两族之人谨遵训诫,刻意疏远回避,一代代克制隐忍,防备着不存在的仇敌。而他们二人,明明心意相通,满心惦念彼此,却只能恪守君臣分寸,不敢逾越半步。到头来,困住所有人的,不过是前朝权奸留下的一场阴谋骗局。
萧珩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残缺的字迹,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所谓世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谎言。”
沈清晏垂眸看着族谱之中被刻意涂改的片段,轻声叹息。
“两族先祖本是同道忠良,本该并肩护佑山河,却被小人算计,落得百年隔阂。”
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终于寻到了由来。
但眼下二皇子尚未倒台,边关隐患依旧潜藏,还未到彻底昭雪这段旧事的时候。
萧珩抬眼看向身侧之人,目光沉静而坚定。
“等朝野动乱彻底平息,边关隐患尽数根除,我们便带着这些证据,昭告两族族人,禀明陛下,废除这条虚假的祖训。”
沈清晏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褪去长久以来的迟疑与顾虑,只剩一片清明笃定。
他们不会辞去官职远离朝堂,依旧身居要职守护家国。待到大局安定,真相公之于众,他们便可以堂堂正正并肩站在朝堂之上,不必遮掩心意,不必受制于虚妄的戒律。
夜色深沉,星河高悬天际。
前朝布下的迷局终于露出破绽,前路的方向已然清晰。
只是眼下暗流未平,风雨未至,他们仍需沉下心来,静待拨云见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