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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念安

三月末的长安城,草长莺飞。

未央宫的老槐树已经绿透了,满树新叶在春风里沙沙地响着,树下落了一层浅绿色的碎花,是今年头一茬槐花开了。朱念安抱着念秋站在廊下,仰头看那满树的花,念秋也仰着头看,眼睛追着被风吹落的花瓣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她自己的小斗篷上。她伸手去抓,抓了一把空气,不甘心地又抓了一下。朱念安笑着把落在斗篷上的那瓣槐花拈起来放进她手心,她攥住了,低头看了半天,然后往嘴里塞。朱念安赶紧把花瓣从她手里抠出来:“这个不能吃。”念秋扁了扁嘴,但没有哭,只是委屈地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念秋已经六个多月了。她比前几个月硬实了许多,能自己坐一会儿了,虽然坐得摇摇晃晃像一只不倒翁。她开始对什么都好奇,伸手抓一切够得着的东西:母亲的衣带、父亲的袖口、两个哥哥的头发、案上的书页、榻边的被角。刘弗陵被她抓过好几回头发,每次都龇牙咧嘴地喊“妹妹放手”,但下一次她伸手的时候他还是会主动把头凑过去。刘病已被抓过一回,他不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松手,松了之后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拽疼的那缕头发,然后继续坐在旁边陪她玩。

草长莺飞的季节,长安城里处处都是踏青的人。未央宫里也热闹起来,宫人们趁着晴好的日子把冬日积下来的潮气都晒出去,廊下挂满了洗过的帐幔和帘子,风吹过来时鼓成一排软绵绵的帆。朱念安在宣室殿里也坐不住了,每日午后都要抱着念秋到院子里走一圈,刘弗陵和刘病已跟在后面追蝴蝶、捡花瓣、往小池塘里丢石子。她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他们玩,念秋在她怀里伸手够她衣襟上的绣花,够得专心致志。

就在这样一个春风和暖的午后,刘彻从前殿回来,手里拿了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朱念安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帛书颜色,微微愣了一下。明黄色——这是册封的制式。她抱着念秋站起来,看着他走到她面前,把帛书展开。上面是端正的汉隶,写着册封诏书。她低头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长安公主?”她轻声念了一遍封号。

“嗯。”刘彻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正在啃手指的小女儿,“封地就在长安。以后她住在长安,不必去别的地方。”

朱念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弯起嘴角问了一句:“她才六个多月,夫君就要给她封地?”

“早封了早安心。”刘彻伸手把念秋从她怀里接过来抱着。念秋一被他抱住就习惯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仰头看着他,嘴里含糊地“啊啊”了两声。刘彻低头看着她,声音里没什么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封地在长安,以后她想住哪就住哪。宫里有她的屋子,宫外有她的封邑。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留。”

朱念安听明白了。她站在廊下,春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把那些话一字一字吹进耳朵里。封地在长安,以后住在长安——那是刘彻能给一个公主的最安稳的归宿。不必远嫁,不必离开父母,不必去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她就在长安,在这座城里,在她父母和兄长们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诏书是第二天正式宣的。朝堂上没有人反对。长安城里的百姓对这个封号倒是议论了一阵子。茶肆里有人说“长安公主,封地在长安,这不就是把整座城都给她了么”;有人接话“陛下这是舍不得小公主出嫁”;还有人笑着摇头“才六个多月就封了长安,陛下这辈子还没对谁这么大方过”。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卫皇后正在看那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最后一卷。宫人禀报完,她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但那天下午,椒房殿送了一箱东西到宣室殿,里面是几匹上好的细绢、两盒点心、一套银制的小碗小勺,还有一件小斗篷——浅碧色的,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跟朱念安自己常穿的那身衣裳的纹样一模一样。朱念安打开箱子看见那件斗篷的时候,站在箱边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那圈细密的绣纹,针脚匀整,一看就是老手绣的。

她没有问是谁绣的。但她知道这宫里能用缠枝莲纹给念秋做斗篷的人,只有一个。

册封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念秋还是每日在宣室殿里练习坐和爬,刘弗陵和刘病已还是每日来看妹妹。朱念安还是每天写一小段《草木春秋》第二季的稿子,每隔三日等阿青来交账册。只是偶尔在抱着念秋走过廊下的时候,她会低头看一眼女儿,在心里喊她一声“长安公主”。然后自己笑一下,觉得这个名字沉甸甸的,压在这么小一个孩子的身上,也不知道她长大之后会不会嫌重。

但至少此刻,念秋躺在母亲怀里,阳光照着她的小脸,两个哥哥蹲在旁边给她递花瓣,父亲从前殿回来时第一眼就落在她身上——这个长安公主当得还是很安稳的。

春深了。草长莺飞的日子里,长安城正在一天一天地绿起来。未央宫的槐花落了满院,桃树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风里开始有了初夏的暖意。而宣室殿窗边的案上,那卷《草木春秋》的第二季已经写了大半。她在里面写了新的句子:“春风每年都会回来。每一粒种子都知道。每一片叶子都知道。每一朵花开的时候都知道。”

她搁下笔,低头看了一眼在榻上翻来翻去的念秋,又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数槐花的刘弗陵和刘病已,把笔搁下来,没有继续写。她只是坐在窗边,把这一整个草长莺飞的春天,安安静静地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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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应天府】

朱元璋看着天幕中那卷明黄色帛书上“长安公主”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封地在长安。他把她留下来了。”

马皇后轻声道:“他才六十六岁。他想看着这个女儿长大。”

朱元璋望着天幕中少女抱着女儿站在廊下的侧影:“她生了个女儿,那个女儿不必离开长安。这个封号,是那个皇帝能给的最重的一份承诺。”

朱棣站在阶下,望着天幕中春光明媚的未央宫,忽然开口:“长安公主。这个名字会写进史书里。”

【天幕·长安城】

李世民望着光幕中那件浅碧色的小斗篷,对长孙皇后道:“卫皇后给她绣了件斗篷,缠枝莲纹的。那个皇后嘴上不说,手里做了。”

长孙皇后轻声接道:“长安公主。汉武一朝,从未有公主以都城为封号。汉武帝把这个先例给了一个六个多月的女婴。”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桌上,望着天幕中念秋攥着花瓣往嘴里塞的画面,轻声说:“长安公主。她要一辈子住在长安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这个封号不只是宠爱。它是一道护身符——有了长安做封地,天下没有人敢动她。”

亮彩轻声说:“她才六个多月,父亲就替她把往后几十年的路铺平了。”

水镜中,长安城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深下去。宣室殿廊下的桃树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风过时轻轻晃着。朱念安抱着念秋坐在窗边,把新写好的《草木春秋》第二季的稿子卷好交给阿萤。窗外传来刘弗陵追蝴蝶的喊声和刘病已安静的脚步声。刘彻从前殿回来的脚步声正沿着回廊传过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