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念安没想到召见来得这么快。
第二日天刚亮,阿萤便小跑着进了院子,脸色发白:“姑娘!陛下身边的黄门来了,说陛下召姑娘去宣室殿,即刻。”
朱念安正在梳头,手里的玉簪顿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知道了。”
她换了那身最素净的藕荷色曲裾深衣,不施脂粉,连发髻上的簪子都换成了一根普通的木簪。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样子——但那张脸实在太明艳,素面朝天反倒衬得眉目愈发秾丽,像清水里养的一枝海棠。
宣室殿在未央宫正中央,是刘彻平日召见重臣的地方。朱念安跟着黄门穿过重重回廊,一路上遇见的宫人纷纷低头避让。她注意到今日殿外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一倍,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
她在殿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殿内很静。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卷打开的帛书——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几卷的封皮:希望书坊的装订、初遇书坊的帛封,《巫蛊祸》第三辑和《尧母疑云》都在上面。殿中只站了一个内侍,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陛下。”朱念安行了个礼,声音如常。
刘彻没有让她起来。他手里捏着一卷帛书,指尖点在帛面上某一行字上,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缓缓落在她脸上。
“初遇书坊。”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东家听说是个姑娘。朕让人查了,那条巷子里的人说,前些日子有个穿素衣的年轻姑娘来过几回,个子不高,模样极好。”
朱念安垂着眼,没有接话。
“朕还查到,那间铺子原是个面首馆,被人买下来改了书坊。买铺子的人付的是银锭,上面有未央宫铸币的印记。”刘彻把帛书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念安,你随朕从甘泉山回长安时,朕让人给你准备了一些银钱。你那些银锭是从哪儿来的?”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角落里那个内侍的呼吸似乎又轻了几分。
朱念安站在殿中央,藕荷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她抬头看着刘彻,四目相对,那双杏眼里清凌凌的,没有慌张,也没有闪躲。
“陛下问的是书坊?”她弯了弯嘴角,“民女开的。希望书坊也是。”
殿内寂静了一瞬。
刘彻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没有辩解,没有含糊其辞,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说“是我开的”。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一点“果然是你”的了然。
“那几本书呢?也是你写的?”
“也是民女写的。”朱念安迎着他的目光,“《钩弋夫人前朝故旧录》《赵婕妤跋扈录》《巫蛊祸》《尧母疑云》——都是民女写的。”
殿中那个内侍的腿似乎抖了一下。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案上那卷《尧母疑云》,翻到“二者必居其一,无可遁形”那句,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帛书,搁回案角。
“赵婕妤今日一早派人来求见朕,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说有人构陷她,毁她名声,请朕为她做主。”
朱念安没说话。
“你怎么看?”
“陛下问民女怎么看?”朱念安想了想,“民女觉得——赵婕妤若当真觉得委屈,应该去跪椒房殿,求皇后娘娘主持公道,而不是来跪宣室殿求陛下。求陛下的,往往是自己心里也没底的人。”
刘彻看着她。少女站在殿中晨光里,藕荷色的衣袂垂落如流水,目光坦坦荡荡,语气平平淡淡,可那句“自己心里也没底的人”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进了赵婕妤这一步棋的关节处。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这张利嘴,写书可惜了。”
“陛下,民女写书不耽误说话。”
刘彻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书坊的事。他重新执起笔,打开一份新的奏疏,低头批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地说:“退下吧。明日别忘了送汤。”
朱念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行了个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走出宣室殿,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晨光铺面而来,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站在殿外的高台上,深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冽的空气,心跳还在胸腔里擂着,可嘴角始终弯着没放下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书坊是她的,知道那些书是她写的,知道她写了什么、做了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追究。
她走下台阶时脚步轻快,藕荷色的裙裾扫过石阶上金黄的落叶,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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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宣室殿出来后,朱念安没有直接回偏院,而是拐了个弯,从侧门出了未央宫,一路走到初遇书坊后巷。阿青正在后院晒书,看见她来连忙站起来:“东家!昨日的账……”
“不急。”朱念安在石凳上坐下,接过阿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这几日的书卖得如何?”
阿青的眼角亮起来:“好得不得了!《巫蛊祸》第三辑昨天一天就卖出去八十多卷,《尧母疑云》更不用说了——排队的人挤到巷口去,连隔壁卖胡饼的摊子都跟着多卖了三十个饼。”
朱念安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就好。”
“不过东家——”阿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来问,说能不能买断《尧母疑云》后续的书稿,价钱好说。来人穿着深色斗篷,看不清脸。”
朱念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东家不在,我做不了主。那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朱念安放下茶碗,心里飞快地转着。有人想买断后续书稿——要么是赵婕妤的人,想买回去销毁;要么是朝中与钩弋夫人有旧的大臣,想替她扑火。不管是哪边的人,都说明一件事:《尧母疑云》打到了七寸上,赵婕妤那边急了。
“下次再来人,就说书稿只有现写的,没有存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咱们卖散本,不卖断稿。”
阿青连连点头。朱念安正要转身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从今日起,希望书坊那边送来的书稿也多印一些,往长安东西两市都铺一点。不用铺太开,先在茶肆、酒楼门口放几卷让人翻看就行。有人看了自然会来找。”
阿青应下,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里,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账册,低声嘀咕了一句:“咱们这位东家,怎么什么都懂……”
朱念安回到未央宫时,已是午后。阿萤在偏院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神色有些古怪:“姑娘,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来了一趟,说娘娘请姑娘今晚去椒房殿用晚膳。”
朱念安脚步一顿。卫皇后邀她用晚膳——这是头一回。她接过那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巧的玉镯,水头极好,在日光里透出温润的碧色。
“皇后娘娘说,姑娘初来长安,怕短了用度,这对镯子权当见面礼。”阿萤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句话——娘娘让奴婢转告姑娘:书坊的那些书,娘娘都看过了。写得很好。”
朱念安握住那对玉镯,指尖拂过温润的玉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卫皇后这是……在告诉她,她是站在她这边的。
“替我回娘娘的话,”她把木匣合上,嘴角弯了弯,“就说民女今晚一定到。”
秋日的阳光从老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藕荷色的衣襟上洒了一身碎金。远处有宫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尧母疑云》里那句“二者必居其一”,声音飘过院墙,落进她耳中,被风扯散了。
她仰头看了看那两株老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地晃着。她知道自己的棋局还在继续——赵婕妤还没认输,朝中的声音还没落定,初遇书坊的门前排着的长队还很长。
可至少今日,她在宣室殿里走了出来,手里那几卷书没有被收走,那碗汤明天还能继续送。
这就够了。
灵泉空间在她识海中温柔地漾开一圈涟漪,像一声极轻的、安心的叹息。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对碧色的玉镯,轻轻戴上了左腕。玉质贴着她的皮肤,微凉,渐渐染上了她的体温。
远处,椒房殿的方向已亮起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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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应天府】
朱元璋看着天幕中少女走出宣室殿、在晨光里弯起嘴角的画面,沉默了很久。马皇后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朕在想——”朱元璋缓缓开口,“这丫头面对汉武帝的质问,一句谎话都没说。书坊是她的,书是她写的,做得坦坦荡荡。这份底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朱棣站在阶下,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中少女袖口露出的那截碧色玉镯上,忽然开口:“爹,她手腕上那对镯子,是卫皇后给的。”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卫皇后在给她撑腰。这丫头在汉宫里,已经不只是‘从天而降的民女’了。”
【天幕·长安城】
李世民望着光幕中少女低头戴上玉镯的画面,对长孙皇后笑道:“观音婢,你送她的那对镯子,她戴上了。”
长孙皇后莞尔:“臣妾只是觉得那孩子手边太空了。一个姑娘家,身上总该有点什么傍身的物件。”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对她上心。”
长孙皇后望着天幕中少女走向椒房殿的背影,轻声道:“她一个人在那座宫里,没有亲人,没有依靠。臣妾也是女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天幕·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桌上,看着天幕中少女迎着夕阳走向椒房殿的画面,眼睛亮晶晶的:“她要跟卫皇后一起吃饭了!皇后娘娘是站在她这边的!”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卫皇后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姑娘,本宫护着。有了皇后撑腰,赵婕妤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建鹏忽然冒出一句:“那她写的那些书,以后是不是可以卖得更贵了?”
王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就知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