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仙山朝夕，暗生情愫
清妄仙山四季恒温，没有俗世腊月的酷寒，也没有没完没了的风雪。
晨起有薄雾绕松，暮时有落霞漫檐，殿宇外常年开着不知名的浅白色小花，风一吹，细碎花瓣便悠悠扬扬飘落在玉阶之上，安静得只剩下松涛轻响。
沈知夏在这里住下已有数日。
从前在沈家，天不亮就要起身劈柴挑水、清扫祠堂，稍有懈怠便会迎来呵斥与苛待，一日三餐只有冷硬窝头，常常饥肠辘辘。可到了仙山，再不用操劳劳作，每日醒来，桌上总会摆上温热软糯的吃食，糕点、羹汤、鲜果，样样精致可口。
起初她还很拘谨，做事小心翼翼，总是下意识缩着肩膀，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人生厌，吃饭时也只敢小口吞咽，处处透着寄人篱下的怯懦。
谢无妄看在眼里，每每都会不动声色地开导她。
清晨沈知夏坐在廊下看花，他便提着一壶清茶过来，陪她静坐半晌；午后她好奇打量仙山景致，他便缓步带路，指给她看山间灵泉、栖于古松的灵鸟；傍晚晚霞漫天时，两人并肩立在玉栏边，看云海翻涌，落日熔金。
只是谢无妄大多时候话不多，周身自带疏离清冷，唯有面对她时，眉眼间的寒意才会缓缓化开。
这日午后，沈知夏独自跑到后山的灵泉边。
泉水澄澈见底，氤氲着淡淡的白雾，水面像一面透亮的镜子。她蹲在泉边，伸手拨弄微凉的泉水，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一身月白软裙，发丝整洁，面色渐渐有了血色，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穿着破夹袄、满脸狼狈的孤女。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心底生出恍惚。
仿佛那场大雪里的欺凌、沈家祠堂的冷眼、手背钻心的疼痛，都像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唯有谢无妄从天而降的身影，清晰镌刻在心底。
“在想什么？”
清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沈知夏身子微微一僵，连忙回头，看见谢无妄缓步走来，白衣拂过青草，松木香随之漫开。
“神君。”她连忙站起身，下意识攥紧裙摆。
谢无妄走到灵泉旁，垂眸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可是想家了？”
沈知夏轻轻摇头，眸光黯淡了几分：“沈家不算家，那里只有寒冷和委屈，我不想回去。”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念早已逝去的爹娘，想念记忆里短暂温暖的童年。
谢无妄闻言，眸色柔和几分，轻声道：“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归宿，不必时时拘谨。在我面前，无需刻意讨好，也不用小心翼翼。”
沈知夏抬眼看向他，迟疑片刻，小声问道：“神君身为上古神明，掌管三界，本该忙碌，为何要留在仙山陪着我？”
她偶然听过灵鸟低语，知晓谢无妄是万年前便存在的隐世神君，地位尊崇，俯瞰众生，本该身居九天之上，而非困在一座仙山之中，日日陪着一个凡尘来的小姑娘。
谢无妄垂眸，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上，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古情思。
他不能道出前尘，怕天道轮回秩序紊乱，也怕沉重的过往压垮如今懵懂的她。
只好换了一种说辞，淡淡开口：“我早已厌倦九天纷争，隐居仙山万年，本就孤身一人。如今多一人相伴，也算填补孤寂。”
沈知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悄悄记下：原来神君很孤单。
往后几日，她便想着法子陪着谢无妄。
谢无妄时常会在偏殿打坐修行，一坐便是大半日。从前殿内只有风声，如今总会有少女轻手轻脚进来，端上温好的清茶，静静坐在一旁整理花草，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着他。
谢无妄打坐睁眼时，总能看见少女支着下巴，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离开，模样乖巧又可爱。
一日傍晚，天边骤然卷起黑云，仙山外围魔气翻涌，隐隐有戾气冲撞结界。
谢无妄本在殿内看书，察觉到异动，神色瞬间微沉。
“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他叮嘱一声，衣袂翻飞，转瞬便消失在殿门外。
沈知夏站在原地，心里莫名不安，趴在殿门边望向远方。
只见仙山外围黑云翻滚，黑雾之中隐约有狰狞虚影冲撞屏障，雷鸣之声不绝于耳，原本平和的仙风瞬间变得凛冽刺骨。
她想起当初沈家那场雷劫，想起谢无妄以一己之力挡下雷霆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不由自主便朝着魔气涌动的方向走去。
后山结界边缘，黑雾缭绕，无数蛰伏在三界缝隙中的魔物，察觉到神君气息减弱，前来寻衅滋事。
谢无妄立于半空，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指尖凝出清辉灵力，一次次打散袭来的魔气。可魔物数量繁多，源源不断，长久对峙之下，他额间渐渐渗出一层薄汗，眼尾那抹淡红也愈发浓郁。
沈知夏躲在古松之后，远远看着，心口揪紧。
她第一次看见这般模样的谢无妄，不再是平日里温和从容的神君，周身裹挟着肃杀戾气，却也让人看得心疼。
有一缕漏网的魔气绕开结界，直直朝着松树下的沈知夏袭来，黑气阴冷刺骨，带着蚀骨的寒意。
沈知夏来不及躲闪，下意识闭上眼。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落下，一道白色身影转瞬而至，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谢无妄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一挥，便将那缕魔气碾灭，垂眸看向怀中受惊的少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谁让你过来的？此处魔气伤身。”
沈知夏埋在他温暖的衣襟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微微发烫，小声道：“我……我担心您。”
谢无妄搂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低头看向怀中人慌张又担忧的眉眼，心底万年冰封的角落，再次泛起暖意。
狂风渐渐平息，魔气被尽数驱散，黑云散去，晚霞重新铺满天际。
结界恢复安稳，仙山又归于宁静。
谢无妄松开手，却没有立刻退开，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织。
沈知夏慌忙垂下眼眸，耳尖悄然泛红，一颗心砰砰直跳，连自己都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这位神君，除了敬畏，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谢无妄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眸色幽深，轻声开口：“知夏，记住，无论何时，不必为我涉险。
“我会护好自己，更会护好你。”
晚风拂过松枝，花瓣飘落，落在两人之间，悄然种下一缕情思。
凡尘少女的心湖，在神明一次次的温柔庇护下，已然悄悄泛起涟漪。
而远在俗世的顾家，此刻也收到了沈家传来的消息，得知原定婚约的沈知夏被神君带走，顾家少爷顾言舟心中疑惑不已，已然打算择日前往沈家村落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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