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慢往前走。
太仓的江堤修好了,比从前更宽更牢。
老街的巷口重新热闹起来。
糖粥摊的香气飘得老远,裁缝铺的剪刀声咔嚓响,铁匠铺的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
没人再提地脉喷发的惊魂事。
但所有人都记在心里,江底下住着一位姑娘。
是她,拼着自己困回去,守住了整座太仓。
沈砚留在了老街。
他彻底推了省城设计院的offer,接过了顾婆婆留下的剪纸摊。
摊子就摆在老槐树底下,一张磨亮的旧木桌,一把红剪刀,一叠朱砂纸。
每日黄昏,他准会坐在江边剪红纸。
剪刀起落,纸花翻飞。
剪完的红纸顺着江水漂下去,稳稳停在锁孔边。
中指的铜顶针常年戴着,磨得温润发亮,像一枚藏着故事的小勋章。
他还在树旁立了块无字碑。
青石板光溜溜的,没刻一个字。
没人知道碑是给谁立的。
只有他自己清楚,碑下埋着奶奶的铜刀,埋着顾家七千年的守护,也埋着一场跨岁月的无声约定。
苏清辞常来。
他没再四处云游,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笛馆。
收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学笛,日子过得清净安稳。
每到十五月圆,他准会抱着竹笛,坐在老槐树下吹一曲渔歌。
调子慢悠悠的,顺着江风飘进锁孔里。
江水平静无波,槐花落满肩头。
像万年前的那个黄昏,阿江坐在江边,编着草环随口哼着渔调。
太仓的百姓慢慢习惯了江里的姑娘。
不再怕她是镇锁的妖物,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与敬重。
打鱼的船家经过锁江段,会往江里撒半把新米。
逢年过节,有人会在江边摆上一碗热汤圆,两碟鲜果。
长辈们总指着江水跟孩子说,江底下住着位阿墟姐姐,守着咱们太仓的平安呢。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总爱蹲在江边石阶上,对着江水叽叽喳喳说心事。
说今天吃了糖粥,说学堂先生夸了字,说新扎的风筝飞得老高。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河灯节。
老街的人全往江边走,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河灯。
莲花灯,兔子灯,船形灯,烛火晃悠悠的,映得江面一片暖黄。
大家把灯放进水里,许着家宅平安、岁岁顺遂的愿。
河灯顺着水流往下漂,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河的碎星子。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娃,蹲在江边最矮的石阶上放灯。
是当初地脉异动时,摔在泥里哭的豆豆。
如今长了两岁,小脸圆乎乎的,手里捧着盏亲手糊的小莲花灯。
灯身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铅笔字:阿墟姐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小手轻轻一推,河灯顺着水漂远了。
漂啊漂,绕过好几盏大灯,一直漂到了锁孔边,轻轻停住了。
我坐在锁芯深处,指尖贴着温热的石壁。
外面的人声、笑声、笛声,都清清楚楚传进来。
河灯的烛火透过石缝,透进一点微弱的暖光。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光。
一万年的黑暗里,我曾靠着零星的人声熬日子。
如今满耳都是烟火气,满心都是踏实安稳。
从前我等的,是一个人的归期。
现在我守的,是一整座城的人间。
江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混着河灯的烛火气。
暖融融的。
我看着锁孔边停住的小莲花灯,指尖微微弯了弯。
该回一份小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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