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着碎石,一步步走出裂缝。
刺眼的天光铺天盖地落下来。
我下意识眯起眼,指尖挡在额前。
一万年了。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人间的光。
天是淡青的,飘着几缕碎云。
江水翻着黑浪,滚滚往东流。
岸边的老槐树站在风里,枝桠舒展,缀着满树白花。
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裹着熟悉的草木气息。
和万年前,阿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指尖微微发颤,落在粗糙的树皮上。
温的。
带着阳光的暖意,也带着扎根江底的厚重。
七千年了。
他就站在这里,守着江,守着锁,也守着我。
岸边的哭喊声拉回我的思绪。
我抬眼望过去。
青石堤塌了大半,黄泥混着黑水流进老街巷口。
半间木屋被浪冲垮,木梁斜斜泡在水里。
百姓们拖着行李往高坡走,老人拄着棍,女人抱着孩子,个个满面惊惶。
有个小娃摔在泥里,手里的糖人碎了一地,张嘴哭得直抽气。
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这些声音,我在锁里听了一万年。
卖糖粥的吆喝,婴儿的啼哭,街坊的闲谈,节日的爆竹。
是我黑暗岁月里,仅有的人间烟火气。
如今亲眼看见,才懂这份安稳,有多易碎。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踩着泥水啪嗒响,跑得很急。
“阿墟!”
我转过身。
少年站在不远处,浑身沾满泥水,衣摆破了好几道口子。
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铜顶针,指节绷得发白。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终于出来了。”
他身后还站着个人。
白衣胜雪,手里握着一支竹笛。
眉眼清润,正是苏清辞。
他是听闻江堤溃塌,特意赶过来的。
方才压住浪头的笛声,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他对着我微微颔首,指尖按在笛身上,神色凝重。
“姑娘能脱困,是万幸。只是地脉核心还在翻涌,我用笛声暂时镇着表层,撑不了太久。”
沈砚上前一步,伸手想拉我的手腕。
他的手带着人间的温度,抖得厉害。
“我们走。离这江远远的,去省城,去更远的地方。你熬了一万年,该好好看看人间了。”
我看着他急切的眼,轻轻摇了摇头。
往后退了半步,站回裂缝的边缘。
江风卷起我的衣角,黑浪在脚下翻涌。
“我不走。”
沈砚愣住了。
他睁着眼,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苏清辞也皱起眉,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抬眼扫过逃难的百姓,扫过伤痕累累的堤岸,扫过身边静静伫立的老槐树。
最后目光落回沈砚身上,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九锁不能彻底破开。我若走了,地脉彻底喷发,半个江南都会变成汪洋,太仓就没了。这是阿江守了七千年的地方,也是我听了一万年的人间。我不走。我留下来,重新镇住九锁,守着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槐树晃了晃枝桠。
几朵槐花瓣落下来,轻轻飘在我肩头。
像有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沈砚看着我,眼眶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劝,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铜顶针。
他懂。
懂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懂这份守了万年的心意。
我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过身。
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幽暗的裂缝里。
天光在身后慢慢收窄,黑暗重新漫上来。
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半分不甘与怨怼。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不是天道的囚禁。
是我自己选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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