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更浓了。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堵死锁孔所有缝隙,连一丝晚风都再也钻不进来。
方才还只是细碎滑落的石屑,此刻变成成片沙砾簌簌滚落,砸在我手背、肩头,冰凉又生硬。
胸腔里闷胀感骤然加剧,地脉翻涌的腥浊气直冲天灵盖,我下意识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入早已布满薄茧的皮肉里。
又是一阵沉闷巨响从江底炸开。
九道横贯石壁的锁链齐齐绷紧,发出刺耳的金属颤鸣,震得整片锁壁都在不停颠簸。
我身形一晃,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岩壁,眼前泛起片刻黑晕。
这是万年以来,九锁动荡最凶的一夜。
只因我动了心。
从前我执念唯一,心心念念只有天道那句作废的承诺,只有等阿江再见一面的念想。执念规整而纯粹,恰好能稳稳托住九锁封印,镇压躁动地脉。
可如今,我多了牵挂。
我听见岸上少年两难的低语,听见他明明畏惧灭城灾祸,却依旧不肯转身离去的执拗;我看清他夹在祖训传承与苍生安危之间,进退维谷的煎熬。
岸上传来的杂乱脚步声打断了思绪。
不是沈砚惯常的沉稳步调,是好几个人的仓促步履,伴着拐杖戳地的笃笃声,径直往老槐树的方向来。
是娄族的老叔公。
“沈砚,我最后问你一次。”老人的声音隔着浓雾传进来,压着怒火与惶恐,“这九锁的旧事,你到底放不放下?”
我听见沈砚起身的衣料摩擦声,他的嗓音有些发哑:“叔公,祖训在上,我不能放。”
“祖训祖训!你眼里只有那点死人的旧约,就看不见太仓满城的活人?!”老叔公的拐杖重重顿在青石上,闷响震得水面都起了涟漪,“十年前塌堤死了三个人,你忘了?如今九锁一天比一天晃,再由着你折腾,等江水漫了老街,全族上下都要给你陪葬!”
沈砚沉默着,没反驳。
我能清晰描摹出他此刻的模样——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铜顶针,垂着眼,眉峰拧成一团。一边是血脉里刻了数十代的传承,一边是活生生的苍生性命,两头都是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跟着来的苏清辞开口了,语气比白日里更沉:“沈砚,设计院的报到通知后天就截止了。你学了七年的设计,不该耗在这江边。你走了,没人再惦记解封的事,九锁反而能安稳些,对谁都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混着风飘进锁孔:“槐风都在劝人走。你看这槐树,守了江底七千年,也没等来个结果。”
风卷着槐花瓣擦过锁孔,细碎的白花打着旋落在水面。
我指尖猛地一颤。
原来连旁人都看得清楚,这场跨越千年的等候,从一开始就没有归期。阿江守到魂归尘土,阿月守到白发终老,顾家代代守到执念入骨,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囚笼。
心口的闷意突然炸开。
有黑色的戾气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窜,混着地脉的腥浊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明明想压下情绪,想稳住执念,可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全是沈砚沉默的侧脸,是老叔公愤怒的呵斥,是十年前溺亡者家属的哭号,是老街巷里孩童软糯的笑闹声。
执念乱了。
从前拧成一股绳的等待,此刻掺了不忍、歉疚、牵挂,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奢望——奢望能有两全之法,奢望他不用两难,奢望苍生与旧诺,都能有个归处。
可越是想抓牢,执念散得越快。
九道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锁壁上裂开一道细长的纹路,浑浊的江水顺着缝隙渗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是刺骨的凉。
江底翻起巨大的浪头,轰隆一声撞在堤岸上,岸边的青石被冲得滚落水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不好!堤岸又裂了!”
岸上有人惊呼,脚步声乱作一团。
我听见沈砚快步冲到江边的声音,他的嗓音带着慌,隔着江水与石壁传进来,有些模糊:“你怎么样?你别慌,我——”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老叔公冰冷的声音砸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看清楚!这就是你执念不放的下场!再等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明日辰时,我便带族里人来,用镇脉石封死锁眼,浇上铜汁。从此之后,九锁的事,再也与你顾家无关。”
脚步声渐渐远去,争执声消散在风里。
岸边重归寂静,只剩浪头拍岸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我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下去,指尖抚过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掐痕。
一万年,三百六十五万道痕,我数着日子等,等着履约,等着重逢。
可如今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原来从天道失约的那一天起,我就不该再等了。
而岸上那个少年,更不该被这场迟了千年的旧约,困死在这江边。
槐风卷着花瓣,又一次擦过锁孔。
像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在劝我放手。
我闭上眼,指尖抵在锁壁的裂纹上,心底那点撑了万年的念想,正跟着松动的封印一起,慢慢往下沉。
或许,真的该到此为止了。
就在这时。
锁孔外,突然传来铜顶针敲击青石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不快不慢,恰好对应着我每日掐痕的节奏。
是沈砚。
他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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