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匆匆走远。
脚步声彻底融进老街人声,一点一点淡去。
青石上,落满提前凋零的槐花瓣。
一片白,又一片白,薄薄铺满整块石面。
方才慌乱间落下的铜顶针,静静卧在花瓣中央。
白日被掌心捂出来的余温,久久没有散去。
我后背紧贴冰凉石壁,安静等候。
四下只剩江潮往复拍着堤岸,哗啦,哗啦,单调又沉闷。
方才沈砚没来得及说完的祖训,悬在半空,勾着我所有心神。
阿月守着老槐树孤独终老,从来不是一时心软。
是兄长离世那天,她亲手定下规矩,一捆,就是顾家数十代人。
锁孔里的风,忽然变急了。
地底翻涌上来的腥气,一天浓过一天。
浓重的铁锈味闷在胸腔,压得人胸口发沉。
我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侧密密麻麻的万道掐痕。
深浅交错的印记爬满石壁,心底乱成一团散不开的浓雾。
不知熬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缓缓折返。
脚步声旁,夹杂着轻缓搀扶老人的细微响动。
想来是他安顿好咳喘不断的顾婆婆,放心不下,再次折返江边。
弯腰俯身。
指尖稳稳攥住冰凉的铜顶针。
粗布衣袖蹭过青石,发出细碎窸窣轻响。
他缓缓落座。
暮色一点点沉落江面,天光淡成灰橘色。
沈砚的声音轻而厚重,一字一句,顺着江水缝隙落进锁芯。
安葬阿江之后,阿月当着顾家所有族人立下祖训。
顾家子孙,世代不得远离浏河江岸半步。
守江,守槐,守九锁。
日复一日等候,等一个能破开岩层枷锁、接我重见天光的人。
这枚铜顶针是唯一信物,代代相传,严禁遗失、丢弃。
顾家每一个孩童,自识字起,就要听长辈复述完整段过往。
可娄族之内,从不是一条心。
大半族人打心底里,拼命阻拦任何人解封九锁。
十年前,九锁发生过一次剧烈异动。
地底地脉凶气大肆外泄,江岸大堤轰然坍塌一大片。
三名常年靠打鱼谋生的百姓,来不及躲避暴涨江水,永远留在了浏河之中。
那场突如其来的祸事,吓坏了沿岸所有居民。
族中长辈自此认定,江底九锁万万碰不得。
一旦强行开锁,当年的灾难必定加倍重演。
整片太仓城,都会被翻涌江水彻底吞没。
我安静贴在石壁上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顾家一代代后人,心甘情愿枯守江岸,背负看不见尽头的约定。
岸边寻常百姓,畏惧地脉灾祸,拼尽全力阻拦解锁。
两边皆无半分过错,却隔着一道厚重九锁,僵持了千百年。
狂风裹挟浑浊地气,疯狂往锁芯内部冲撞。
锁壁持续微微震颤,细碎石屑簌簌不断落在肩头、发间。
万年安稳沉寂的封印,自沈砚出现之后,一日比一日躁动不安。
夕阳彻底沉向江面尽头。
一道橘红微光,透过狭长锁孔,在石壁拉出细长光斑。
沈砚缓缓抬手。
将那枚铜顶针高高举向落日余晖。
光滑金属表面,折射出细碎又刺眼的光点。
指尖摩擦顶针的动作猛地顿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轻一滞。
我屏住全身气息,凝神分辨外面所有细微动静。
没有半句说话声。
只有指腹缓慢、反复摩擦顶针内侧的细微声响。
一遍。
又一遍。
落日柔和光线穿透薄薄铜壁。
顶针内侧深处,一道极浅、极淡的刻痕,完完整整显露出来。
那道不起眼的细微印记,牢牢锁住了沈砚全部目光。
他举着铜顶针,一动不动,静静凝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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