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进江风里。
顺着锁孔钻进来,沉沉砸在我耳膜上。
我指尖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的软肉里,钝痛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我却像没知觉似的,指节越收越紧,连指骨都泛了白。
献祭。
原来当年族人口中的镇地脉、守苍生,是把我活祭进了九锁深处。
原来我守了一万年的约定,从最开始,就是一场被推出去的牺牲。
江风卷着浪尖轻轻晃。
铜顶针在他指尖转了半圈,磨得发亮的铜面,在落日里泛着一点细碎的暖光。
他说,奶奶讲过祖上的故事。
故事里有个叫阿江的少年。
姑娘被封进江底那天,他在江边青石上坐了三天三夜。
谁拉都不走,水米不进,嗓子喊到出血也不肯停。
到最后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就坐在那儿,对着江面发呆。
从日出坐到日落,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江边的常客。
每天天不亮就过来,编竹器,磨竹笛,对着江水说一天的话。
说老街的糖粥涨了一文钱,说老槐树抽了新芽,说今年的槐花比往年开得盛。
说来说去,翻来覆去,都是些细碎的人间小事。
就像姑娘还在他身边,坐在槐树下,安安静静听他讲。
这一坐,就是五十年。
从青丝少年坐到白头老翁。
他手上那枚铜顶针,戴了一辈子,磨得发亮,内侧都磨出了浅痕。
临死前,他把铜顶针摘下来,交到了亲妹妹阿月手上。
他气若游丝,嘱咐阿月。
等他走了,就把这枚顶针扔进江里。
要是哪天江里的姑娘出来了,就让她拿着。
就说,阿江等了她一辈子。
没等到,也从来没后悔过。
阿月没扔。
她把铜顶针贴身藏着,藏了一辈子。
后来她搬到了江边的老屋子,守着那棵老槐树住了下来。
终身未嫁,也从没离开过浏河半步。
每天日落时分,她都要走到青石边坐一会儿。
对着江水说说话,说今天的粥甜,说岸边的槐花落了,说哥哥昨晚又入了她的梦。
阿月临死前,把铜顶针和一张泛黄的拓片交到儿子手上。
她立下了祖训。
顾家世代子孙,都要守在浏河边。
等着江里的姑娘重见天日,亲手把铜顶针还给她。
一代传一代,传了几十辈,传到了奶奶手里,又传到了沈砚手上。
我靠在冰凉的锁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得一干二净。
原来那五十年的铜顶针脆响,不是我熬出来的幻觉。
原来他真的守了我一辈子。
从少年到白头,到死都攥着那句没说出口的承诺。
心口堵得发疼,像塞了一团浸了江水的棉絮,沉得喘不过气。
眼眶发烫,却半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一万年的黑暗熬下来,我早就忘了流泪是什么滋味。
沈砚还在低声说着阿月的旧事。
后面的话我却听不清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盘旋着一句话。
阿月,是阿江的亲妹妹。
我浑身骤然僵住。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当年我隔着石壁,听见旁人喊她“阿江家的”,听见她日日来江边说话。
我一直以为,她是阿江娶的妻。
为了这件事,我整整七天。
没在锁壁上,掐下一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