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声绕着锁孔转了两圈。
慢慢散在江风里。
最后一点尾音消失时,剪刀声也停了。
“咔嗒”一声轻响。
是剪刀合上的动静。
我贴着石壁,指尖扣着粗糙石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在等。
等他开口。
等他像阿江当年那样,对着江面喊一声我的名字。
我甚至做好了听见质问、叹息,哪怕是咒骂的准备。
只要他出声。
外面窸窸窣窣的。
是红纸折叠的声响。
很轻,很慢,叠得整整齐齐。
跟着是金属碰擦的细响,该是剪刀收进了粗布套。
铜顶针蹭过青石面,划出一道极短的锐响,转瞬就没了声息。
布料拂过石头的动静传来。
他站起身了。
我心口微微提起。
耳朵贴得更紧,耳廓压得生疼发麻也不肯挪开。
以为他会对着江水自报家门,说清来意。
哪怕只是叹一口气。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朝着远离江岸的方向走。
一步,又一步。
踩在青石板上,沉闷又笃定。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停留。
我愣在原地。
指尖僵在石缝里,半天没回过神。
他专程走到这块青石上,坐了半刻钟。
剪了一张和第一道掐痕弧度一模一样的红纸。
吹了阿江当年手把手教我的那首渔歌。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仪式。
来赴一场只有他自己清楚的约。
风从锁孔钻进来。
带着江水的湿意,裹着一点残留的红纸墨香。
还有极轻的,纸张擦过水面的细碎声响。
我凝神去听。
是那张红纸。
被风卷着从青石上飘下来,落在了江面上。
顺着缓流,慢慢打旋。
像一只折了翅膀的红蝴蝶,浮在暗沉沉的江水上。
江风卷着浪尖轻轻晃。
红纸跟着一浮一沉。
红得刺眼,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血,慢慢漾开在我无边的黑暗里。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着,闷沉沉地发紧。
他到底来做什么?
只是为了剪一张纸,扔在江里?
铜顶针,呼吸节奏,剪纸弧度,渔歌调子。
处处都沾着阿江的影子,又处处都透着陌生。
正出神。
“咚——”
江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远。
像碗口粗的铁链,在石缝里慢慢摩擦而过。
嗡鸣顺着岩层传上来,锁壁轻轻震了一下。
细碎石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我发间、肩头。
我浑身一凛。
是九锁的锁链。
一万年了。
封镇那天锁链绷直的巨响之后,我再也没听过这种动静。
锈迹斑斑的铁链磨着石槽,沉钝的震颤往锁芯里钻。
连周遭的江水,都似是跟着晃了晃。
地脉的腥气骤然浓了几分。
带着铁锈似的浊气,顺着石缝往鼻腔里冲。
我下意识屏住气,指尖扣紧石壁。
九锁在松。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刺骨。
他来的这半天,锁壁震了三次,碎石掉了五粒。
现在连深埋江底的锁链,都开始挪动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一来,镇了万年的九锁,就接二连三地破了规矩?
脚步声还没走远。
刚走到江滩的路口。
这时,另一道沙哑的嗓门响了起来。
是刚打鱼归来的渔夫,船刚靠岸,正往岸上搬湿漉漉的渔网。
“沈砚啊,又去江边坐着了?”
渔夫的嗓门很大,带着常年被江风晒出来的粗粝感。
脚步声顿住。
片刻后,一道清润的男声应了一声。
“嗯。”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低,像浸过江水的凉。
沈砚。
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指尖慢慢蜷起,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