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落定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锁壁,连呼吸都屏住。
耳膜嗡嗡作响。
思绪像被江水猛地卷住,一下扯回了一万年前。
被封进九锁的第七天。
锁壁还带着刚封镇的刺骨寒意,黑暗浓得化不开。
我蜷缩在锁芯最深处,指尖抠着石壁,连哭都发不出声。
我以为自己撑不过一个月。
地脉浊气顺着石缝往里钻,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四周静得可怕,连水流声都闷得发沉。
直到第七天的清晨。
石壁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隔着厚重岩层,有点闷,却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他喊:“阿墟。”
我猛地抬起头。
是阿江。
那两个字像一道细碎的光,硬生生凿开了无边黑暗。
我扑过去,手掌死死贴住石壁,指尖都在抖。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出不去,他也进不来。
隔着一道九锁巨壁,我们连碰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那天他在外面坐了很久。
喊了我一遍又一遍,从清晨到日暮,没停过。
我贴着石壁听,听他说岸边的槐花全开了,听他说新编的竹篮卖了好价钱。
最后他说:“阿墟,我等你出来。”
日落的时候他走了。
走之前对着石壁说,以后他每天都来。
他喊我一声,我就在里面掐一道痕。
一道痕,就是他喊我的一日。
等我掐够一万年的数,他就接我出去。
我信了。
第一年,三百六十五道痕。
我掐得格外认真,每一道都深浅一致,整整齐齐排在石壁上。
那时候总觉得,一万年也没多长。
三百六十五天一轮,轮个一万次,就能看见光,就能看见他。
我会对着石壁上的痕笑,指尖一遍遍摸过去,像摸着他每天的声音。
后来一年年过去。
痕越掐越多,爬满半面墙,再爬满整面锁壁。
他的声音也慢慢变了。
从少年清亮的嗓音,变得沉稳,再变得沙哑。
只有每天的呼唤没断过。
一天一道痕,一天都没少。
我指尖抚过石壁最开头的那几道痕。
边缘已经磨得发浅,是我摸了一万遍的地方。
每一道痕里,都藏着一声 “阿墟”。
数到第一万遍,指尖重新落回第一道痕的位置。
指腹还没蹭过熟悉的石纹。
“嗡 ——”
锁壁突然震了一下。
很轻,却清晰得要命。
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深处撞了一下。
我指尖一顿。
第二下震动接踵而至。
第三下。
三下,不多不少。
震得脚边的积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一万年里,除了今早掉的三粒碎石,这锁壁从来纹丝不动。
期满这天,异状接二连三。
我正凝神盯着石壁纹路。
一滴水珠,突然从头顶石缝里渗出来。
很慢,顺着石壁往下滑。
最后 “嗒” 的一声,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浑身一僵。
水是温的。
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
江底的水从来都是冰的,冻得僵指尖,浸得透骨寒。
可这滴水,是暖的。
像从江面落下来的,带着人间的温度。
我抬头看向石缝的方向。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细碎水珠,还在顺着石缝慢慢往下渗。
九锁封镇,密不透风。
江面的水怎么可能渗得进来?
还带着温度。
心口跳得快了些。
碎石、暖风、地脉腥气、温水。
所有异状,全凑在了期满这一天。
还有青石上的那个人。
他来了之后,异动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他到底是谁?
我正想着。
外面的青石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金属撞在石头上的脆响。
清脆,熟悉,像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是铜顶针。
是我听了五十年的,铜顶针撞在青石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