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很轻。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楼下没有声音。
中也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沉沉地,一下接一下。
安吾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他没穿鞋。也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皮肤白得发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衬衫贴在他身上。
花园在月光底下空荡荡的。
远处的横滨市区亮着灯,一小片一小片,像撒在地上的碎星星。
安吾翻出窗台。
排水管在窗沿底下。他踩上去,手指扣住管壁,无声地往下滑。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动作很稳,没发出声响。
这是他在那个"原本的未来"里反复练出来的本事。
可他刚站稳,头就猛地一晕。
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围墙,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系统的警告在脑子里跳。他没理。
小路尽头是公路。他拐上去。
柏油路面又冷又硬,赤脚踩在上面像踩在碎玻璃上。
但他没停。
夜风灌进衬衫里,他整个人在发抖。
步伐没乱。
他要去横滨。回他该在的地方。
他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人护着。不需要那些热乎的东西。
他死过一次了。
死人不该贪暖。
公路上没有车。
安吾走在路中间。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在黑色的路面上晃。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视线开始糊。
耳朵里嗡嗡响。
四肢像灌了铅。
他知道该停。
但他不想停。
停下来就得想那些事。
想中也说的那句"你是活人"。
想太宰说的那句"你是我的人"。
想自己心里那个小声音。
那个说"也许被人惦记着也不坏"的小声音。
他不能听那个声音。
那层壳是他花了很久才搭起来的。壳里面那个软乎乎的、想被人抱一下的自己,是他在"原本的未来"里亲手杀死的。
不能让他活过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安吾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了。
是因为路口中间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太宰治穿着那件沙色风衣。
两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嘴角弯着。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像一张铅笔画。
他看起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安吾停在十步开外。
两个人隔着空旷的十字路口对望着。月光铺在柏油路上,薄薄一层,像霜。
"……你怎么在这儿?"
安吾的声音又哑又冷。
"猜的。"太宰笑了笑,"我猜你会半夜跑掉。因为你从来都不是听话的人。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
安吾没接那句"喜欢"。
他冷冷地盯着太宰,想从那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但太宰的表情就那么一层,笑着,底下的东西看不穿。
"让开。"安吾说。
"不让。"太宰往前走了一步,"安吾,你光着脚。十二度的天,你就穿一件衬衫。你身体完整度不到四十,随时可能昏在路边。"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太宰又说了一遍,但笑收了一点,"不过看你的脸色,我猜得应该没错。"
安吾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他咬住牙,不让那一下缩得太明显。
"回去吧。"太宰的声音软下来了,软得不像他,"中也还在睡。他醒了发现你不在,会急疯的。你也知道他那人。"
"我不在乎。"
"你在乎的。"太宰说,"你在乎中也。你在乎织田作。你在乎那些孩子。你甚至——"
他停了一下。
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安吾。
"——你甚至在乎我。"
安吾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看着太宰。月光底下这个人,看起来忽然不像平时那么没正形了。
他想反驳。
想说"你想多了"。
想说"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说不出来。因为那是真的。
太宰又往前走了一步。
只剩下三步了。
"安吾。"太宰的声音变了。变得认真了。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太宰治。
"你想死,是不是?"
安吾没吭声。
"你想死。"太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你累了。你死过一次,再活过来,觉得这条命是多余的。"
安吾的手指蜷了一下。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靠着那点疼把翻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太宰说的全对。
一句都没错。
"但是——"太宰的口气里多了一样东西。安吾从没在他嘴里听过那样的话。
"你要是想死,我陪着你。"
安吾猛地抬起头。
太宰脸上的笑没了。
鸢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没藏着掖着,没逗着玩。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安吾。
"你想死,我陪你。"太宰又说了一遍,"别一个人死。"
十字路口的风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
安吾看着太宰。看着这个说"我陪你死"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层壳裂了一道缝。
他想说"你疯了"。
想说"这不关你的事"。
想说"别管我"。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真是个疯子。"
声音很轻。
轻得有点抖。
太宰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真的、从里头透出来的笑。
"彼此彼此。"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双拖鞋,扔在安吾脚边。
"穿上。光着脚走路太难看了。"
安吾低头看。
是他的拖鞋。
从别墅里带出来的。
也就是说,太宰不仅猜到他半夜会跑,还提前准备好了东西在路上堵他。
这个男人到底把他的每一步都算到了什么地步?
安吾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拖鞋捡起来,穿上。
脚底板被软底包住,一股陌生的暖意从底下升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太宰。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太宰。"安吾开了口。
"嗯?"
"我没说跟你回去。"声音又回到那种冷冷的调子了,"我只是……不想冻死在路边。太难看了。"
太宰歪了歪头。嘴角那点笑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意味。
"随便你怎么说。只要你在往回走就行。"
安吾转身。
他开始往回走。
太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近到随时能拉住他,远到不至于让他觉得被挤着。
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的公路上。
影子在地上慢慢地挪。
没人说话。
但那段沉默里,好像不全是空的了。
安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太宰也跟着停了。
安吾没回头。
"……太宰。"
"在。"
"你说"我陪你"。"
他顿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
太宰沉默了一秒。
然后走到安吾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我从来不认真。"太宰说。
这话当然是假的。他天天都在开玩笑。
但安吾听得出来。
这一句是真的。
安吾没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叠在一块儿,分不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