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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下)

堕落论:病弱系统

安吾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很轻。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楼下没有声音。

中也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沉沉地,一下接一下。

安吾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他没穿鞋。也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皮肤白得发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衬衫贴在他身上。

花园在月光底下空荡荡的。

远处的横滨市区亮着灯,一小片一小片,像撒在地上的碎星星。

安吾翻出窗台。

排水管在窗沿底下。他踩上去,手指扣住管壁,无声地往下滑。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动作很稳,没发出声响。

这是他在那个"原本的未来"里反复练出来的本事。

可他刚站稳,头就猛地一晕。

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围墙,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系统的警告在脑子里跳。他没理。

小路尽头是公路。他拐上去。

柏油路面又冷又硬,赤脚踩在上面像踩在碎玻璃上。

但他没停。

夜风灌进衬衫里,他整个人在发抖。

步伐没乱。

他要去横滨。回他该在的地方。

他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人护着。不需要那些热乎的东西。

他死过一次了。

死人不该贪暖。

公路上没有车。

安吾走在路中间。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在黑色的路面上晃。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视线开始糊。

耳朵里嗡嗡响。

四肢像灌了铅。

他知道该停。

但他不想停。

停下来就得想那些事。

想中也说的那句"你是活人"。

想太宰说的那句"你是我的人"。

想自己心里那个小声音。

那个说"也许被人惦记着也不坏"的小声音。

他不能听那个声音。

那层壳是他花了很久才搭起来的。壳里面那个软乎乎的、想被人抱一下的自己,是他在"原本的未来"里亲手杀死的。

不能让他活过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安吾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了。

是因为路口中间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太宰治穿着那件沙色风衣。

两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嘴角弯着。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像一张铅笔画。

他看起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安吾停在十步开外。

两个人隔着空旷的十字路口对望着。月光铺在柏油路上,薄薄一层,像霜。

"……你怎么在这儿?"

安吾的声音又哑又冷。

"猜的。"太宰笑了笑,"我猜你会半夜跑掉。因为你从来都不是听话的人。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

安吾没接那句"喜欢"。

他冷冷地盯着太宰,想从那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但太宰的表情就那么一层,笑着,底下的东西看不穿。

"让开。"安吾说。

"不让。"太宰往前走了一步,"安吾,你光着脚。十二度的天,你就穿一件衬衫。你身体完整度不到四十,随时可能昏在路边。"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太宰又说了一遍,但笑收了一点,"不过看你的脸色,我猜得应该没错。"

安吾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他咬住牙,不让那一下缩得太明显。

"回去吧。"太宰的声音软下来了,软得不像他,"中也还在睡。他醒了发现你不在,会急疯的。你也知道他那人。"

"我不在乎。"

"你在乎的。"太宰说,"你在乎中也。你在乎织田作。你在乎那些孩子。你甚至——"

他停了一下。

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安吾。

"——你甚至在乎我。"

安吾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看着太宰。月光底下这个人,看起来忽然不像平时那么没正形了。

他想反驳。

想说"你想多了"。

想说"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说不出来。因为那是真的。

太宰又往前走了一步。

只剩下三步了。

"安吾。"太宰的声音变了。变得认真了。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太宰治。

"你想死,是不是?"

安吾没吭声。

"你想死。"太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你累了。你死过一次,再活过来,觉得这条命是多余的。"

安吾的手指蜷了一下。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靠着那点疼把翻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太宰说的全对。

一句都没错。

"但是——"太宰的口气里多了一样东西。安吾从没在他嘴里听过那样的话。

"你要是想死,我陪着你。"

安吾猛地抬起头。

太宰脸上的笑没了。

鸢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没藏着掖着,没逗着玩。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安吾。

"你想死,我陪你。"太宰又说了一遍,"别一个人死。"

十字路口的风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

安吾看着太宰。看着这个说"我陪你死"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层壳裂了一道缝。

他想说"你疯了"。

想说"这不关你的事"。

想说"别管我"。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真是个疯子。"

声音很轻。

轻得有点抖。

太宰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真的、从里头透出来的笑。

"彼此彼此。"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双拖鞋,扔在安吾脚边。

"穿上。光着脚走路太难看了。"

安吾低头看。

是他的拖鞋。

从别墅里带出来的。

也就是说,太宰不仅猜到他半夜会跑,还提前准备好了东西在路上堵他。

这个男人到底把他的每一步都算到了什么地步?

安吾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拖鞋捡起来,穿上。

脚底板被软底包住,一股陌生的暖意从底下升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太宰。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太宰。"安吾开了口。

"嗯?"

"我没说跟你回去。"声音又回到那种冷冷的调子了,"我只是……不想冻死在路边。太难看了。"

太宰歪了歪头。嘴角那点笑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意味。

"随便你怎么说。只要你在往回走就行。"

安吾转身。

他开始往回走。

太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近到随时能拉住他,远到不至于让他觉得被挤着。

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的公路上。

影子在地上慢慢地挪。

没人说话。

但那段沉默里,好像不全是空的了。

安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太宰也跟着停了。

安吾没回头。

"……太宰。"

"在。"

"你说"我陪你"。"

他顿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

太宰沉默了一秒。

然后走到安吾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我从来不认真。"太宰说。

这话当然是假的。他天天都在开玩笑。

但安吾听得出来。

这一句是真的。

安吾没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叠在一块儿,分不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