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就几滴零星的水点子,跟试探似的。
后来越下越大,砸在窗户上梆梆响,没完没了。
安吾站在太宰公寓的窗前,盯着雨水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水痕。
他没想过会在这儿过夜。
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自个儿也说不清。
也许是雨来得太急,也许是太宰那句"反正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太轻描淡写,又也许是他说出真相以后实在累得不行了,连拒绝的力气都没了。
"安吾。"
太宰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安吾没回头,可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太宰靠在卧室门框上的影子,手里端着两杯冒热气的咖啡。
"你的。"太宰把其中一杯搁在窗台上,"加了双份糖,虽然不知道你现在还喝不喝甜的。"
安吾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
热气从杯口往上飘,在冰凉的玻璃上凝成细碎的水珠。
他以前确实爱喝甜咖啡,在很久以前,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谢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太宰没走。
他靠在安吾旁边一块儿看着外头的雨。
两个人之间隔了点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卡在安吾能忍的线上。
"想什么呢?"太宰问。
"没什么。"
"骗人。"太宰轻笑了一声,"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眉头都皱一块儿,自个儿不知道?"
安吾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儿确实有一道浅浅的褶子。
"老毛病。"他说。
太宰没再追问,安安静静喝着咖啡,偶尔拿余光扫一眼安吾的侧脸。
那张脸让窗外的霓虹灯映得发白,跟泡过水的旧照片似的。
"你今天话说太多了。"太宰忽然开口。
安吾手指顿了一下。
"天台上。"太宰补了一句,"你说了那么多以后的事、死的事、还有你经历的事。可你从来没说过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不重要。"安吾说,"结果才要紧。"
"结果?"太宰歪了歪头,"安吾,你花了那么多年,轮了那么多回,就为了一个结果?"
"不然呢?"安吾终于转过头直视太宰的眼睛,"太宰,你以为我在忙活什么?自我实现?找活着的意义?扯淡。我就是不想再看你们死我跟前儿。就这点事。"
他声音冷得很,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可太宰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节绷得发白,跟拉满的弓似的。
"可要是——"太宰顿了一下,"要是这回结果还是一样呢?要是你又砸了呢?"
安吾没接话。
雨声在外头响个没完,跟永远不会停似的。
安吾盯着杯里的咖啡,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黑漆漆的液面上扭来扭去。
"那就再来一回。"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差点让雨声盖过去,"直到成。"
太宰看着他,那眼神里头塞了太多东西。
"安吾。"他压低声音叫他,"你想过没有,要是你一直这么往死了逼自己,就算最后成了,你也——"
"我也什么?"安吾打断他,嘴角扯了个冷冰冰的弧度,"也会死?太宰,我早就死了。头一回轮完的时候就死了,第二回、第三回……数不清多少回看着你们死我却什么都干不了的时候,坂口安吾就已经没了。站在这儿的不过是个不肯散伙的鬼罢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里什么波澜都没有。
那种平静比发疯还让人心里发毛——只有真正没指望过的人才能拿这种口气说自己的死。
太宰没吭声。
他转身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把咖啡杯搁茶几上,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
"过来。"他说。
安吾没动。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太宰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安吾,我就想跟你聊聊天。正常的那种,像个人跟人说话那种。"
安吾盯了他好一会儿。
太宰治窝在沙发里,黑风衣搭在椅背上,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锁骨露出来细细一条。看着挺松弛,可安吾看得出来那是装的,太宰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幅度不大可瞒不过他。
他在紧张。
太宰治在紧张。
这让安吾心里翻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那么多轮回里见过太宰治各种样子——笑着杀人的太宰,深夜里一个人灌酒的太宰,站在织田作墓前不出声的太宰——可他从没见过太宰紧张。
因为紧张说明在乎。而太宰治从来不让人看见他在乎什么。
安吾到底还是走过去了。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太宰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够两个人喘气。
"你想聊什么?"安吾问。
太宰没马上回。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咖啡,看着热气一点点散在冷空气里。
"聊你。"他说,"聊咱俩。"
"咱俩?"安吾冷笑了一声,"太宰,咱俩没什么好聊的。我利用你,你利用我,就这点关系。"
"是吗?"太宰抬起头直视安吾的眼睛,"那你为什么在巷子里收手了?为什么在天台上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他声音低下去,"为什么现在坐在这儿,不扭头走?"
安吾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反驳,想说"雨太大了",想说"我累了",想说任何能把太宰推开的话。可他这会儿出不了声。
因为太宰说对了。
他本来能走的。什么时候都能走,回自己那间空屋子,接着演那个冷心冷肺的坂口安吾。可他没有。他留下了,留在太宰治的公寓里,留在这个他既想靠近又怕得要命的地方。
"我不知道。"安吾最后说了一句,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太宰,我不知道。"
太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要穿过所有伪装直直戳进他骨头里。
"你知道。"太宰轻声说,"你只是不敢认。"
安吾的手指收紧了。
咖啡杯在他掌心里歪了歪,温热的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觉得烫——或者说他早习惯了更烫的东西。
"认什么?"他声音冷得跟讲笑话似的,"认我在乎你?太宰,我当然在乎你。你们每一个我都在乎。可这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
安吾不说话了。
他盯着太宰的眼睛,那双在暗灯底下泛着奇异光泽的鸢色眼眸。
他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脸色苍白、眼神发暗的男人,跟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似的。
他不想让太宰看见这个样子。他不想让自己成了太宰治命里又一个影子。
他已经看过太宰治死太多回了,每一回太宰的眼睛里都装着不同的东西——恨的、没辙的、平静的、甚至笑的。可安吾最怕的是太宰治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得扎人的、让人心碎的了然。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不怪你。"
那种了然比什么诅咒都让他难受。
"我要你的力。"安吾忽然说。
太宰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跳到这儿了。
"什么?"
"我说我要你的力。"安吾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变回那股冷冰冰的平静,"不要你的心,不要你的情,不要你任何多余的东西。就要你的异能,你的脑子,你在港黑的位子。就这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直直盯着太宰,拿目光砌了一堵墙。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防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自毁的疯。
他在推太宰走。用他能想到最狠的法子。
太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吾以为他要火了、要摔门走了、要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行吧那算了"。
可太宰没有。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里头没有火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晚了。"太宰说。
安吾指尖一僵:"什么?"
"我说晚了。"太宰往前倾了倾身,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了缩。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我心已经给你了。从你头一回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从你拿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从你——"他顿了一下,"从你说'我不想再看你们死一回'的时候。"
安吾觉得心口让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种被看穿的滋味让他又恼又没辙——恼是因为他不习惯让人看见自己软的地方,没辙是因为太宰治说得对。他确实早就把心交出去了,在数不清的轮回里头,在一次次看着太宰治死掉的时候,在每回重新对上那双鸢色眼睛的时候。
可他不能认。他不敢认。
认了就是软,就是靠,就是等有一天再失去的时候比现在疼一万倍。
"你不懂。"安吾嗓子有点干,"太宰,你不懂这意味什么。你要是——你要是死了,要是我又砸了,要是——"
"那就再来一回。"太宰打断他,语气轻飘得跟说笑似的,"你不是说了吗,到成为止。"
安吾愣住了。
太宰笑得更开了。他往前凑了凑,近到安吾能闻见他身上消毒水的味儿,能感觉到他喘气的起伏。
"安吾你知道吗?"太宰的声音低下去,"你说你要我的力不要我的心。可问题是——"他那双眼睛在暗灯底下亮得吓人,"我心早就不在我自个儿这儿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东西你要怎么拿走?"
安吾没接话。
他盯着太宰的眼睛,那双在数不清的轮回里以各种方式闭上过、又回回重新睁开的眼睛。
他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脸色苍白眼神发暗的男人,还有一座正在慢慢裂开的、铁打的堡垒。
"别这样。"安吾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太宰,别这样。"
"别怎样?"
"别让我——"安吾顿了一下,像在找词,"别让我有盼头。我早就没盼头了,太宰。砸了那么多回我已经学会不指望了。可你要是现在让我指望,要是我又没了——"
他声音抖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没人能察觉。
可太宰察觉了。
太宰治伸出手握住了安吾的手。
那只手冰凉、细瘦,在太宰掌心里微微发抖。可太宰没松。
"那就再试一回。"太宰说,声音轻得跟咬耳朵似的,"安吾,你已经试了好多回了。多这一回怎么了?"
安吾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
太宰的手指苍白纤细,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跟件容易碎的瓷器似的。
可那只手攥得紧,紧到让安吾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近乎疼的暖和。
"你不明白。"安吾又说了一遍,可这回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冷,只剩下一种沉沉的、近乎没辙的乏,"太宰,我不是不想接着你,我是不敢。每回我一靠近你们你们就会死。每回我以为我走对路了命运就会换个法子收拾我。我已经——"他声音低下去,"我已经不敢再信任何东西了。"
太宰没说话。
他看着安吾低垂的睫毛,看着那个在数不清的轮回里一个人扛了所有的苦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男人。
他心里翻上来一种奇怪的、让心跳加快的东西——不是可怜,不是心疼,是更沉的、近乎死倔的念头。
他想护着这个人。想成为那个能让他不用一个人扛的人。想——
想爱他。
就算他知道安吾不会接着。就算他知道这份情可能又是一个咒。就算他知道在安吾的世界里"爱"从来不是救赎是另一种丢。
"那就别信我。"太宰最终说,"信你自己。"
安吾抬起头拿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他。
"你已经撑了那么多回了。"太宰说,"你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所以——"他顿了一下嘴角勾了个淡淡的笑,"要是你决定接着干我就跟你一块儿。要是你打算撂挑子我就把你拽回来。不管你说什么干什么我都不走。"
安吾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敲着玻璃梆梆响没完没了。
可在这间小公寓里,在太宰治的目光里头,安吾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让他又想要又怕的东西。
是暖。是归处。是——
是家。
一个他很久没有过、也以为自己不配再有的东西。
"我不会谢你的。"安吾最后说,声音又冷回去了,可太宰注意到他没把手抽回来,"太宰,我不会因为你说这些话就改主意。我还是那个为了成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还是会利用你,还是会拿你当家伙使。你要是盼的是——"
"我什么也没盼。"太宰打断他,语气又飘起来了,"安吾,你以为我在图什么?爱情?幸福?那种东西——"他歪了歪头,"我早不要了。"
安吾愣了一下。
太宰的笑里带上一层苦:"你以为就你见过地狱?安吾,我也一样。我也想过死,想过算了,想过——"他声音低下去,"想过有人能拉我一把。"
他抬起头直视安吾的眼睛。
"所以,"太宰说,"你要是要我的力就拿去。你要是不想要我的心——"他顿了一下,"那就先搁这儿。我不会逼你接,可我也不会收回来。"
安吾不说话了。
他看着太宰治的眼睛,那双在暗灯底下泛着奇异光泽的鸢色眼眸。
他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脸色苍白眼神发暗的男人,还有一座正在慢慢塌的、铁打的堡垒。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知道接太宰的情意味什么。他知道往后有一天命运再露牙的时候这份情会变成最利的刀子捅穿他们俩。
可他还是——
还是想信一回。
就算就这一回。就算就一会儿。
"随你。"安吾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可我先把话说前头——你要是死了我不给你哭。"
太宰笑了。那笑里没有难过,只有一层复杂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知道。"他说,"可我会为你活着。"
安吾没接话。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窗外。
雨水还在玻璃上淌着,把霓虹灯的光搅成模糊的色块。
可在那些模糊的光影里头安吾好像看见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他很久没看见过的东西。
是盼头。细得很,脆得很,几乎不敢碰。可它在那儿。
太宰治的手还握着他的,热乎气儿透过皮肤传过来,跟一句没出声的保证似的。
安吾没抽回来,可也没回握。就任那只手待在他掌心里,跟一颗掉下来的星似的在黑里头泛着细碎的光。
"太宰。"安吾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别坑我。"安吾声音很轻,差点让雨声盖过去,"我已经丢太多了。你要是也——"
"我不会。"太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认真,"安吾,我不会。"
安吾不说话了。
他知道保证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他在那么多轮回里听过太多保证、见过太多背叛、经历过太多丢。可这会儿在太宰治的目光里头他想——
想信一回。
就这一回。
窗外的雨小了。
东边天上泛开一层朦朦胧胧的鱼肚白。
安吾坐在太宰治的公寓里握着那只苍白细瘦的手,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让他既安心又发毛的东西。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这回能不能成。不知道自己走没走对。
可起码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就够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金印子。
安吾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太宰的沙发上,身上盖了条薄毯。脑袋昏沉沉的,显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很久没这样过了。
厨房那边有动静。
安吾坐起来看见太宰治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晨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给他镀了层淡金色的边,看着比平时柔和不少。
"醒了?"太宰没回头可知道他醒了,"早饭马上好。虽然大概不好吃——我做菜不灵。"
安吾没接话。
他就那么看着太宰的背影,看着那个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真真切切的身影。
那么多轮回里他看过太宰治各种背影——走向战场的、走向死的、走向不知道哪儿的。可从没看过这种的——走向日子的。
那种寻常、那种普通、那种让人踏实的日常——是他很久没有过的东西了。
"太宰。"安吾叫了他一声。
"嗯?"
"我——"安吾顿了一下像在找词,"我要你的力。不是你的心。"
太宰转过身拿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没辙、有惯着,还有一丝连太宰自个儿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软的纵容。
"晚了。"太宰说,嘴角勾了个淡淡的笑,"心已经给出去了。你要不要都是你的。"
安吾不吭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细瘦,在那么多轮回里沾满了血和泪。可这会儿在晨光底下看起来比往常干净了点。
"随你。"安吾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
可太宰注意到了,安吾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很小很淡,乍一看都当是看错了。可对坂口安吾来说那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太宰治看着那个笑心里翻上来一种奇怪的、让心跳加快的东西。
他知道前头的路还长,知道命运不会就这么算了,知道他们俩的事才刚开头。
可起码在这一刻,在这个平平常常的早上,在这间满是消毒水味的小公寓里——
他们有着彼此。
这就够了。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横滨每个角落。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坂口安吾和太宰治来说这或许是那么多轮回里头最不一样的一天。
因为这一回他们不再是各自扛着了。
这一回他们是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