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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初见·池载视角

奢野

那天下午本来没有什么特别安排。

陈律宪说有一场小型展销会,在江南区一栋旧楼的地下室里,规模不大,但有几家手工玉雕作坊参展。

池载本来打算让陈律宪去拍几张照片就行,但他听到“手工玉雕”四个字的时候,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我去看看。”

陈律宪愣了一下:“老板,那个展销会规格不高,都是些小作坊——”

“我知道。去看看。”

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池载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旧楼的外观。

外墙面贴着老式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入口窄,一侧堆着几只废弃的纸箱,上面印着过期广告。

池载推开车门的时候没有撑伞,也没有让陈律宪跟着。

他说:“你在车里等。”

陈律宪坐在驾驶座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负一层入口的时候,看见一块旧木牌挂在门框上方,上面写着“朴记玉雕”四个字。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字是手写的,毛笔字,笔画不算流畅,但能看出写的时候用了力,每个字的结构都站得稳。

他推开门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那间地下室比他想象中更窄,天花板低矮,头顶横着几根粗壮的暖气管道,转角处包着一层磨损的隔热棉,表面已经发灰。

空气里有玉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温热的灰尘味,像是已经被打磨了很久,沉在墙角缝隙里,形成了固定的一层。

靠墙的架子上堆着几块原石和半成品,旁边的工作台桌沿有磨损的痕迹。

桌面上摊着一块正在雕的料子——和田玉,偏白的青底,线条还没有完全收完。

他站在那里,视线越过桌沿,落在那个人身上。

朴知野背对着门口,正坐在工作台前雕那块料子。

他光着上身,脊背微微弯着,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随着动作缓慢移动。

后颈有一层薄薄的汗,灯光照在上面泛着细微的湿光,顺着脊椎的弧度向下滑落,在腰窝处收住。

池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肩胛骨如何在每一次下刀时轻微隆起又落回原处,看着他从后颈到腰线的线条如何在灯光下形成一道连续的弧线,然后往下收进裤腰边缘。

他在门口站了七分钟。

他没有数,但陈律宪后来记了一下。

那七分钟里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换重心,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视线落在朴知野握着刻刀的手指上。

朴知野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被石料反复摩擦过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哑光。

他下刀的时候手腕压得很稳,刀尖贴着料面走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玉粉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来,在台面上积成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时间一点点筛出来的余烬。

池载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能辨认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刀尖压下去的时候他会屏息,收刀的时候气息才会重新落下来。

他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嘴唇在专注时微微抿着的角度,睫毛在灯光下投在颧骨上的阴影。

他看见他耳朵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过,已经愈合了,变成了一条极细的白线,耳垂下方缀着一滴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汗珠,在灯光下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下颌线滑落,消失在锁骨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是他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更清晰地落在耳膜上。

他问自己“我是直的还是弯的”,得出的答案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弯不弯——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地下室、这盏日光灯、这个满身玉粉的人面前,完整地确认这一点。

那七分钟里池载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看。

看他换刀的动作,看他用指腹抹平一道不够完美的弧线,看他把半成品举到灯下偏转角度检查透光性,看他顺手把桌面上的玉粉扫进一只旧铁盒里。

池载没有意识到“弯”这个词是在那一刻才正式落定的,他只是意识到从那天起,他对朴知野说的每一句话,都走在了同一条回不了头的路上。

朴知野终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门口:“你是老板?”

池载说:“池载。”

朴知野看了他一眼:“你走错了吧,打印店在隔壁。”

池载没有解释。

他看着朴知野放下刻刀站起来,扯了一件T恤套上,穿反了,领标扎脖子,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调整。

他看着朴知野把刻刀收进工具袋里,眼神停在对方后颈的汗迹上,看着他在日光灯下说话时喉结的起伏,看着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心和偏头时翕动的下颌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在他心里反复确认并加固成不可更改的印记。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要定了。

后来池载走出那间地下室,在迈巴赫后座靠了很久,一直没叫陈律宪开车。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旧楼的入口,看着铁质楼梯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反光。

“陈律宪。”

“老板?”

“帮我查一下那间工坊的合作渠道。”

“哪间?”

“朴记玉雕。”

陈律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池载的视线还落在那扇门的方向,没有移开。

“……是,老板。”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他把外套挂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下午拍的那张照片——他走的时候拍的,趁朴知野低头收拾桌面的时候按了一下快门。

照片里朴知野的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手里的刻刀还没放下。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锁进了私密相册里,然后放下手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风声穿过窗台缝隙,在房间里留下一阵细而均匀的低鸣,像一句话的尾音还没完全落定。

池载伸手打开台灯,拿起外套口袋里的那张名片——是他在工坊桌角顺手拿的,上面印着“朴知野”三个字和一行手机号,边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他把名片放回外套内袋里,拉好拉链,起身走向浴室,侧脸在灯光下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像那扇门已经被推开过,没完全合拢,风从缝里渗进来,带着地下室里玉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