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夜话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新工坊的灯还亮着，台灯的光束落在工作台面上，把玉牌的轮廓照得分明。

朴知野已经坐在那里雕了快四个小时了，中途只站起来倒过一次水，喝完又坐回去。

刻刀走完最后一道线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但没有抬头，刀尖悬在料面上方，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收手。

他没有立刻放下刻刀，只是看着那道线条在灯光下慢慢干涸。

台灯的光线把玉粉照成细碎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浮游。

桌角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弧面滑下来几滴，在桌面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放下刻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池载坐在不远处。

他把办公椅搬到了工作台旁边的位置，腿前搭着一沓摊开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在某一页的边缘写了几行字。

台灯的光没有直接照到他那边，但他坐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个位置保持一个稳定的状态。

他的笔尖停了一下，翻过一页，又继续写下去。

工坊里很安静，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填补着说话的间隙。

朴知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池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批注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他的侧脸被台灯的余光勾出边缘，鼻梁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清晰分明。

朴知野看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只是看着。

隔了一会儿，他转回头去，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块玉牌上，指腹沿着边缘走了一道，像是在确认什么轮廓，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时机。

“我以前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一个男人这样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池载，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池载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写着什么。“什么样？”

朴知野的视线还落在玉牌上，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他的尾音很短，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加修饰。

“就……不说话，也舒服。”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感觉空气里剩下的那点距离也被这句话填平了一些。

他低头拿起刻刀，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把刚才的话放稳。

池载合上了手里的文件，笔帽扣回笔杆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嗯。我也是。”

朴知野没有抬头，但他手里的刀尖在料面上走了一刀。

那道刀走得比平时轻，像是他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去接住那句话，却又不让它打断手里的节奏。

嘴角的那一点弧度在灯光里藏不住，他也没有打算藏。

他低头继续雕着，刻刀在石面上走出一道平稳的弧线，粉屑落在桌面上堆积成极细的灰白色线条，像一层薄薄的霜。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线在院墙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范围，桂花树的枝影在地面上随风晃动。

院墙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帘子传进来的，闷闷的，不会打扰到屋子里的节奏。

池载把文件收好放到一边，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个坐姿，往后靠了靠，把腿伸直，看着朴知野的工作台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在台灯光线的边缘停留了很久，那道视线穿过空气中浮动的玉粉，落在他每一道下刀的动作上，像是在看一个他已经很熟悉的弧度慢慢成形。

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天中午前别开工了，下午再雕。”

“我精神还行。”

“你坐太久了。”

“你刚才也坐了很久。”

“我在看文件。”

“我也在看玉。”

池载没有再反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关小了一些。

风被窗框挡了一下，桂花树的枝叶在窗外晃动了几下。

他转身的时候朴知野已经从工作台前站了起来，手边那块玉牌还搁在台面上，刀也还放着，但他没有去收。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安静的工坊里站着，台灯光线把他们之间的地面照出一块暖黄色的区域。

朴知野走过去，在池载面前停下来，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口整理了一下，指尖在他衣领的折痕上压了压。

那道折痕不太深，被他用手指轻轻抹过，像是随手抚平了什么细微的褶皱。

他收回手：“你明天早上想吃汤饭吗？”

“你煮？”

“我买。”

“那我要加两个蛋。”

“知道了。”

池载站在那里，看见朴知野收回手时嘴角的弧度还在灯光里挂着，像一层薄薄的光晕，不需要额外照亮什么，只是它自己在那儿亮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那道折痕已经不见了，被他的手指按平了，像一道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回应。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口打断，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路过墙边的时候伸手把总闸旁边的灯关掉了一排，只留下工作台那盏台灯还亮着，像一盏不打算熄灭的小夜灯。

他回头看了朴知野一眼：“走了。”

“你先走，我关窗。”

池载推开门走了出去，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树的气息和凌晨特有的凉意。

门合上之后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然后院门被拉开，又合上，引擎声在巷口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

朴知野站在窗边把窗户关好，又把那盏台灯调暗了一些。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工作台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块玉牌——它在调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温润了一些。

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关上灯走出了工坊。

院门落锁时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夜色里轻轻回荡了一下，随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路灯的光从院墙上方透进来，在石板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亮。

朴知野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路灯和安静的路面。

他低头锁好院门，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走了几步，感觉到风从桂花树那边穿过来，吹动他外套的下摆。

他没有加快脚步，保持着平稳的步速走过那段路，像一个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节奏的人，走在一条不需要额外确认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