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六年秋·宣室殿偏殿·黄昏
朱舜华把那卷写了两页的纸收进木匣子,正要推回床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小莲的步子。
她猛地回头,看见刘彻站在门口,玄色衣袍上沾着暮色余晖,手里还拿着一本刚合上的奏章。他显然是刚从宣室殿出来,路过偏殿时停住了脚。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匣子,又看了一眼她慌乱的神情,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写完了?"
朱舜华下意识地把木匣子往身后藏了藏:"……没有。"
"藏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步伐不紧不慢,"不是说写给自己看的书?"
"是写给自己看的。"她抱紧木匣子,往后退了一步,"自己看的,就是不给别人看的意思。"
刘彻站定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嘴唇,那双黑玉似的眼睛里映着暮光,带着一点心虚和两分倔强。他忽然觉得好笑——她写《双姝姐妹》的时候恨不得让全长安城都读到她的恨,写《一道光》的时候恨不得把"谢谢他"三个字贴在宣室殿门口,如今写了一本"自己看的",反而藏着掖着跟防贼一样。
"朕今天看了你之前写的那些书。"他慢悠悠地说,"骂人的、写人的、谢人的,都看完了。"
朱舜华心里一跳。那些书里写了"康熙",写了"大清",写了"李易欢"——他早就看过了,只是一直没提。今天忽然提起来,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抱紧木匣子,紧张地盯着他。
"写得很好。"他说。就这四个字。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匣子上,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所以——让朕听听这本。"
她愣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写给我自己的。"她强调,"不出版、不给人看、不——"
"朕不是'别人'。"他打断她。
朱舜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话到嘴边忽然堵住了。他说"朕不是别人",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却在她心里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看着他,暮色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里等着,没有催,没有伸手抢,只是等着。
她抱木匣子的手臂慢慢松了。"那……只能听一页。"
"一页也行。"
她磨磨蹭蹭地打开木匣子,拿出那卷纸,捏在手里翻到第一页。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她清了清嗓子,念道:"今日天晴。未央宫的桂花开了第三茬,香得有点过了,连宣室殿那边都能闻到。我端着汤走过去的时候,踩到了落在地上的桂花,鞋底沾了香。我低头看了一眼,在想,他会不会也闻到。"
她念到这里停住了。刘彻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继续。"他说。
她低头继续念:"他今天批奏章的时候,眉头比昨天松了一点。我给他按肩膀,他的肩颈还是僵,但比第一天好多了。我说'明天还来',他说'好'。就一个字。可他的声音是往下沉的,不是往上扬的。"
她合上纸。"……完了。"
"还有。"
"没有了。"
"第二页。"
"第二页还没写——"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他轻轻拿走了手里的纸卷。他低头看了她写的那两页字,看了很久。她站在他面前,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会不会觉得她写的这些东西太幼稚?会不会觉得每天送汤按肩膀这种事根本不值得写下来?
她等了很久,久到暮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然后他把纸卷折好,没有还给她,而是放进了自己袖中。
"明日你写第三页的时候,"他说,"朕来听。"
她愣了一下:"……你要每天来听?"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暮光映着他半张侧脸。"怎么,不愿意?"
她张了张嘴,小声说:"……愿意。"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手心,又看了看袖口的方向——那里,他的袖中藏着她写的那两页纸。她忽然弯起了嘴角,把木匣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暖烘烘的炉子。小莲从角落里探出头来,贼兮兮地笑:"小姐,你的书以后不出版了?"
"不出了。"朱舜华坐回窗边,重新铺开一张麻纸,蘸墨写道:"第三页。他今天把我的纸拿走了,说明天还要来听。我写多少他听多少。我得努力多写一点。"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写到他听不完为止。"
窗外暮色渐深,宣室殿的灯又亮了。她远远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今天的桂花香比昨天更浓了一些。她在心里想:明天第一句写什么?写他拿走纸卷时袖口擦过她指尖的感觉——那一瞬间是温热的。
她想好了。明天写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