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是亏欠

惨叫声在夜空中散尽之后，所有人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然后李毅飞动了。他像被什么东西弹射出去一样，猛地朝那条巷道冲了过去，蒋倩和刘远紧随其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口迅速远去，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亓官暮没有动。

她的脚像钉在原地一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那股浓烈的腐臭味还在往鼻腔里钻，让她胃里一阵阵地翻涌。

她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别去、别去、别去——你什么都不会，你现在就是个连精神力都还没摸到门槛的菜鸡，你冲进去干嘛？送人头吗？

但她的腿也没有往后迈。

她偏头看向旁边。林七夜还站在原地，黑缎缠目，身形单薄，一只手握着导盲杖，指节微微泛白。

他也在犹豫。

"你……不走吗？"亓官暮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七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头微微侧向巷道方向，黑缎下的那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走了。"他说。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那条暗巷走了过去。

亓官暮愣了一秒。

"喂——你——"

"他们送了我一路。"林七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轻不重，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能……就当没听见。"

亓官暮张了张嘴，那句"你也看不见怎么帮"在舌尖转了一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他能看见——或者说他能"感知"到。但此刻林七夜之所以踏出这一步，显然不是因为自信。

纯粹是亏欠。

亓官暮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一步步走进黑暗，导盲杖点地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越来越远。

"靠。"她骂了一句，然后也跟了上去。

巷道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更窄。

两侧的墙壁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石。

空气潮湿闷热，那股腐臭味越往深处走越浓，几乎成了实体，黏在鼻腔和喉咙里挥之不去。

亓官暮用手背抵住口鼻，尽量让自己呼吸浅一些，但即便如此还是被呛得眼眶发酸。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勉强能看到前面几个人影。

李毅飞和刘远跑在最前面，隐约能看见他们踉跄的背影；蒋倩在中间，脚步慢了一些，似乎是被什么绊住了。

而林七夜走在最后面，距离她大约七八步远，完全没有盲人的迟疑。

亓官暮正要加快脚步追上他——

"啊！！"

第二声惨叫骤然炸开。

是蒋倩。

亓官暮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见前方的蒋倩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李毅飞和刘远也停住了，两个人的背影都紧绷得不像话，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亓官暮加快了脚步，冲到林七夜身侧。

她抬头看向前方，蒋倩三人站的位置大约就在林七夜感知的极限边缘，她们能看到的东西，他"看"不到。

亓官暮听到蒋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有、有东西……在……在啃……汪绍的……脸……"

亓官暮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跑！！"

林七夜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动的——

然后是混乱。

李毅飞和刘远几乎是同时转身狂奔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腔。

亓官暮也在跑，但她跑了几步之后忽然意识到——

她后面没有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昏暗中，蒋倩还站在原地，像是腿被钉死了一样，整个人僵硬得不成样子。

她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沉重、巨大，每一次落地都像石块砸在地上。

"蒋倩！！跑啊！！"

亓官暮的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的。

但蒋倩好像根本听不见。

亓官暮看见了那一幕。

黑暗中一张惨白的脸，扭曲得不像人形，猩红的长舌从口腔里垂出来，几乎拖到下巴。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剩一团浓稠的漆黑，像是装满了恶意。它冲蒋倩扑了下来。

蒋倩下意识举起书包挡了一下。

"撕——"

书包的带子被扯断了，蒋倩整个人被带得往地上倒去，然后那张惨白的脸压了下来，浓烈的血腥味像潮水一样涌开。

亓官暮的脚停住了。

她站在离蒋倩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怪物俯下身，看着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慢慢扩散，看着蒋倩的手最后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快走！"

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亓官暮被扯得踉跄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是林七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正拉着她往巷口的方向狂奔。

导盲杖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他完全靠感知在黑暗中穿梭，速度竟比她还要快几分。

亓官暮被拽着跑，脚在地上磕磕绊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人冲到巷口的时候，李毅飞和刘远已经跑出了老远，背影在路灯下模糊成两个晃动的小点。

亓官暮扶着墙喘气，嗓子火辣辣地疼，膝盖在刚才的奔跑中磕到了什么，现在正隐隐作痛。

林七夜松开了她的手腕，站在原地，呼吸也有些乱。

他脸上的黑缎依然缠得严严实实，但亓官暮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亓官暮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林七夜没有回应她。他站在原地，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阵风。

不是从巷子里吹出来的，而是从林七夜身上。很轻微，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气流忽然从他身体里扩散出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灼热感。亓官暮愣了一下，侧头看向他。

他的指尖还在抖。但那股热意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翻涌、挣扎，想要冲破某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没有时间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巷子里那股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林七夜猛地抬起头。黑缎朝向了巷道深处，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了。"

亓官暮握紧了拳头。她没有退开，站在了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那股腥臭味再次涌了上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