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散场,人群喧嚣四散,学员三三两两结伴去往食堂,讨论方才对练时各自招式的得失,言语间尽是对战局、对外敌的忧虑。整片操场很快空旷大半,只剩散落的训练器械浸在微凉的雾气里。
我收拾好自身周身流转的水汽,准备随着人流离开场地,手腕却被一道力道轻轻扣住。
力道不算重,甚至带着一丝克制到近乎卑微的颤抖,却精准拦住我前行的脚步。
不用回头,我也知晓来人是谁。
周遭还有零星走动的学员,不便激烈拉扯争执,只能维持表面同窗该有的分寸。我没有立刻挣扎挣脱,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悄悄凝起一缕隐匿的雷光,藏在袖管深处,随时做好抽身离开的准备。
“就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很久。”
李昕楷的声音落在耳畔,低沉沙哑,裹挟着一夜无眠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惶惑。他刻意侧过身体,挡住旁人投来的视线,将我们之间狭小的一方空间与外界喧嚣隔离开。
我缓缓侧过头,目光淡漠地落在他扣住我手腕的那只手上,骨节微微泛白,指尖冰凉。
“放手。”
短短两个字,没有情绪起伏,像一层坚硬冰冷的壳裹住内里所有翻涌的暗流。
他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指尖,眼底翻涌着昨夜噩梦残留的破碎光影,紫眸沉沉锁住我的眉眼:“我不想逼你,可我再也熬不下去了。一闭眼就是火光与高台,那抹粉色身影时时刻刻缠在我脑海里,我没办法再装作一切如常。”
“那只是你的梦。”我避开他恳切的视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树梢,“与我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他语气猛地加重,压抑许久的情绪险些冲破克制,“自从在密林地底看见那枚图腾,自从看见你骤然疏远我的那一刻,所有碎片全都串在了一起。你明明什么都清楚,你见过完整的真相,你知道梦里那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
他顿了顿,呼吸紊乱,一句藏在心底最惊悚的猜想,终于颤着唇问出口:
“梦里那个被困在火海之中的人……是你,对不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不动。
地底齿轮持续震颤的低鸣隐隐从脚下传上来,风声擦过枯枝,发出细碎凄清的呜咽。1
这悬念拉得我好想看后续
这层隔在我们之间许久的薄窗纸,已经被他指尖戳出一道裂痕,只差最后一下,便能彻底捅破。
我心底掀起滔天血海般的翻涌,族人哀嚎、冲天火光、断裂的梁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冲破我长久伪装的平静。可我死死攥紧心神,不让半分痛苦与恨意流露在面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阵尚未完全崩解,记忆枷锁没有尽数脱落,若是此刻我坦然承认一切,只会让所有隐忍全盘落空。
我轻轻转动手腕,运力一点点挣开他的桎梏,动作平缓却不容抗拒。手腕相触的温度分开那一刻,我清晰看见他眼底掠过一阵剧痛。
“每个人都会做令自己不安的噩梦,不必强行将旁人拉扯进去。”我收回手,将袖管往下拉了拉,遮住方才触碰过的肌肤,语气疏离冷淡,“你遗失的过往,终究需要你自己寻得答案,我不会提供任何佐证。”
“你就这么不肯给我一点提示吗?”他往前半步,周身孤冷的气息层层笼罩下来,藏着无措、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果梦里的惨剧真的与我有关,如果我真的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我至少有资格知道真相,我该承担我该背负的一切。”
承担?
我心底无声扯出一抹冰冷的嘲讽。
失忆的忏悔太过轻巧,未曾完整拾起血腥过往的愧疚,轻飘飘不足以填平满门尸骨堆积的沟壑。唯有等他完整记起亲手挥出的每一道劲气,看清每一张倒在他面前熟悉的面孔,他才有资格谈承担。
“时机到了,一切自然大白于天下。”我重复这句话,如同立下一道无法更改的界限,“在此之前,我不会多说一字。”
说完,我不再停留半秒,转身迈步汇入远处零散的人流之中,不再回头。
身后的身影静静立在空旷训练场中央,孤零零被残留的冷雾包裹。我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他眼底那片沉沉坠落的灰暗。
一路走到食堂,周遭少年人说笑打闹的声音格外刺耳。
咫尺之间,他已经触碰到真相的边缘,日夜承受着残缺真相带来的煎熬折磨。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昔日我们共享同一份错位孤独,彼此是唯一可以停靠的慰藉。如今只剩一层一触即碎的薄窗纸,隔着一场跨越生死、无法和解的血海深仇。
煎熬还会持续,猜疑还会生长,只待大地裂痕蔓延至极致,谎言彻底崩塌的那一日,所有藏在窗纸后的鲜血与亡魂,将一并浮出世间。1
这血海深仇看着好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