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

刚从城郊瘴林走出来，林间湿意还黏在衣摆上，我跟在李昕楷身侧慢吞吞赶路，离分岔巷口还差一截路，前头两道身影直接横在路中间拦死去路。

是赤焰龙王和他妹妹，红毛斜靠着树干晃悠双腿，看见我俩结伴同行，当场嗤笑出声，声音尖锐刺得人耳膜发疼。

“真有意思，单独巡逻还黏在一块，昨天对战冷冰冰装不熟，现在倒是形影不离。”

他说着几步冲上来，抬手径直往我头顶乱糟糟粉发揪去，动作又急又蛮横。换作这具身体原本的反应，只会委屈躲闪，可我骨子里藏着高台火光里淬出来的狠劲，没等指尖碰到发丝，掌心骤然炸起大片雷光，淡蓝色水雾瞬间翻涌着裹住整条小路，噼啪电光擦着红毛手腕劈过去，直接把他震得踉跄后退好几步。

红毛捂着发麻的手腕又惊又怒，眼底全是不敢置信：“你今天发什么疯？以前只会缩着躲，现在下手这么狠？”

我攥紧泛光的手掌，胸腔里翻涌的戾气压都压不住，那股恨意根本不属于这头粉发、满心只想抽金卡的小姑娘，是属于亲眼目睹至亲惨死的我，旁人一点冒犯都能勾出压在心底的火气。连我自己都愣了愣，意识到方才失控暴露了不该有的模样。

身旁的李昕楷下意识往我身侧挪了半步，一层浅淡屏障无声铺开，恰好挡在我和红毛之间，把对方后续的谩骂全都隔在外面。他紫眸沉沉盯着红毛，语气冷硬，是从前我从没听过的生疏强硬，完全不是记忆里温和的模样。

“巡逻公务，不要无端滋事，再纠缠直接上报桃老师。”

红毛被那层屏障拦在外头，气得跳脚，却忌惮未知的特能不敢硬冲，只能站在远处放狠话，身旁黑衣少女安安静静拉住他的胳膊，一言不发拽着他往侧边小路离开，临走前还回头淡淡扫了我一眼。

闹事的人一走，小路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林间风卷着瘴气来回晃。我收回水雾与雷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失控涌出的戾气散不去，心口闷得发堵。

李昕楷侧过头看我，紫眸里没有往日疏离客套，藏着一层清晰的同类疲惫，他低声开口，音量压得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刚刚那股怒意，不是属于你的，对吧。”

我猛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浑身一僵，这下彻底藏不住了。他清清楚楚察觉到，这副粉发躯体里装着截然不同的灵魂，就像我能看穿，温柔金发外壳下藏着一个茫然、背负陌生回忆的外人。

还没等我开口回应，小路尽头传来金属齿轮持续摩擦的咔嗒声响，灰发小金怀抱着巨大齿轮缓步走过来，齿轮在他掌心匀速转动，冷光映在他清淡的眉眼上。

他停在我们两人中间，目光先扫过我炸开的粉色短发，又落在李昕楷金色发丝上，嘴唇轻启，不再是往日轻飘飘一句平衡，直白戳破所有隐秘。

“两副躯壳，两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灵魂错位，世间平衡早就乱了。你们明明都被困在不属于自己的皮囊里，还要刻意装作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互相煎熬。”

我喉间发紧，眼眶不受控泛起一层热意。这些日子积压的茫然、孤单、无处落脚的割裂感，被小金一句话全盘戳穿。我拥有她的头发、她的卡牌、她期待的秋刀鱼，却没有她的思念；他承载所有温柔体贴的过往，心底却半点实感都抓不住，两个人明明是唯一能共情彼此的人，平日里却只能刻意疏远。

李昕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紫眸蒙上一层浅淡的落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每天看着旁人的回忆反复上演，所有人都期盼我做记忆里那个人，可我根本不懂那些温柔是什么滋味。”

这话精准戳中我的心底，我忍不住低声接话，压了许久的委屈顺着话音漏出来：“我日日顶着一头人人取笑的头发，承受所有人对另一个女孩的善意和恶意，所有执念、欢喜都刻在这具身体里，可从来不属于我。”

小金怀里的齿轮转得更快，摩擦声愈发清晰。

“你们本该各自拥有自己的人生，一场变故互换躯体，隔着两副皮囊遥遥相望，哪怕并肩走同一条路，也碰不到真正想要遇见的那个人。”

说完他抱着齿轮侧身让出道路，独自走入旁边的密林，反复低喃的平衡二字慢慢消散在风声里。

小路只剩我和李昕楷两个人，之前刻意隔开的半步距离不知不觉消失，肩与肩挨得极近，没有往日尴尬拘谨，只剩下同类相互懂得的沉默心酸。

他侧头看向我，眼底褪去所有客套疏离，藏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无助。

“明明我们才最懂彼此的煎熬，却偏偏只能装作互不熟悉。”

海风卷着林间潮气扑过来，吹乱我头顶粉色碎发，这一次没有人下意识伸手替我梳理，可我不再觉得难堪。我们顶着旁人最熟悉的模样，装着两个漂泊无依的陌生灵魂，整条漫长巡逻路的客气隔阂，在方才一场冲突与小金的点破后，碎开一道藏着真实情绪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