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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杜知还篇

未闻花时

时序入秋,御花园的冬青依旧长得繁茂,沿当年撷芳院的篱笆蜿蜒开去。杜知还立在廊下,指尖抚过斑驳的木栏,目光落向院外那片花田,神色温静,眼底藏着一层旁人读不懂的柔软。

如今他已是朝堂倚重的成年皇子,品行端方,学识渊博,从不涉储位纷争,也无意卷入后宫是非。宫中人人都说五皇子性情恬淡,似天生就不爱争名夺利,唯有杜知自己清楚,这份淡然,是年少岁月里一点点养出来的。

记忆最早的模样,是冷寂的院落,偷懒的宫人,还有孤零零坐在石桌前练字的自己。那时他无生母庇佑,在偌大皇宫里像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怯懦又拘谨,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直到那抹青衫身影,出现在冬青篱笆外。

姜云岫是第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会趁宫人不备,悄悄递来香甜点心,会蹲下身替他拍去衣上尘土,会在他摔倒时轻声宽慰。那时他年纪太小,不懂深宫人心险恶,只知道只要篱笆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心里就会踏实几分。后来那人忽然被调走,他守着空荡的院墙,连着好几日不肯好好吃饭,总盼着熟悉的身影再出现,等来等去,只等来音讯全无。

再相见,她换了身份,成了云家嫡女云舒袖。身份天差地别,可看向他时的温柔半点未变。宫宴上替他解围,私下里托人送来衣物吃食,哪怕碍于规矩不便近身,也始终默默照拂。他看得明白,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满心都是她,两人之间纠缠难解,可她哪怕自身身陷纷扰,也从没有忘记他这个昔日孤童。

后来后宫风波迭起,太后步步算计,暗毒缠身、人心叵测,他远远看着姜云舒(姜云舒)一日日衰弱,心里又急又无力。他只是闲散皇子,手中无权,根本插不上后宫的局,只能默默祈祷,盼她能渡过难关。

那场雨夜之后,宫里传出皇后“病逝”的消息。

整座皇城都以为帝后阴阳两隔,唯有杜知还隐约猜到几分真相。他记得那位云游道士曾在宫中现身,也听过关于“假死遁世”的只言片语。那日他站在偏院的门后,看着父皇独自伫立雨中,背影孤寂得如同整片天地都失了颜色,便彻底懂了——她走了,彻底离开了这座困住她一辈子的红墙。

自那以后,皇宫还是那座皇宫,只是很多东西都悄悄变了。

父皇杜重璟勤政如故,将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六宫始终空悬,凝岫殿常年保持着旧貌,不许任何人改动一草一木。每年秋冬,父皇都会独自南下江南,去往那间临水绣房,一待便是数日。杜知还从不多问,只是每次听闻父皇归来,都会悄悄去凝岫殿外站一会儿。

殿里的绣架、丝线、未曾绣完的野菊帕子,还停留在故人离开时的模样。他伸手轻轻拂过绷面上浅浅的针脚,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有人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着草木,眉眼安宁。

岁月流转,杜知渐渐褪去年少的怯意,长成挺拔的青年。父皇待他素来宽厚,从未将朝堂诡谲、储位之争强加于他,给了他足够的自在。他便守着这份安稳,居于僻静院落,每日读书、练字、打理院前花木,学着当年那人教给他的,守一份本心,存一份良善。

宫中不少人暗中拉拢,想借他的身份站队,都被他婉言回绝。他生于深宫,见惯了权力倾轧、爱恨纠缠,姜云岫三世的挣扎逃离,父皇半生的执念孤守,都看在了眼里。荣华富贵、权位巅峰,到最后或许只是一座更大的牢笼,他不求煊赫前程,只求一世安稳,守住自己的方寸天地。

秋阳渐斜,细碎金辉穿过枝叶落在石阶上。贴身侍从端来一杯热茶,轻声道:“殿下,天凉了,回屋歇息吧。”

杜知还收回目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茶入喉,暖意漫开。“无妨,再坐片刻。”

他走到院中小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卷古籍,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多年前云舒袖托人送来的面人,历经多年,色彩已然淡去,却被他妥善珍藏至今。

这是他年少时收到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漫长深宫岁月里,一份温柔的念想。

“她该是寻到真正的归处了吧。”杜知还轻声自语。

他知道她一生都在追逐自由。从浣衣局、冷宫的底层挣扎,到世家府邸的刻意避世,再沦为后宫妃嫔的身不由己,她拼尽所有,只为挣脱红墙束缚,去往无拘无束的天地。如今得偿所愿,便是最好的结局。

也心疼父皇。那个曾经的少年,如今的帝王,赢了天下,赢了所有对手,却终究留不住心尖之人。每年南下江南,年年遥望凝岫殿,用余生守护回忆,这份深情厚重,也太过孤苦。他无力劝解,只能默默陪伴,偶尔陪父皇静坐片刻,说些田间巷陌的闲话,试着驱散几分殿中的冷清。

入冬之后,皇城再度落雪。

漫天白雪覆盖宫宇,杜知还踏着积雪走向凝岫殿。殿门虚掩,他抬手轻推而入,只见杜重璟独自坐在绣架旁,指尖摩挲着那方未完成的野菊绣帕,鬓边已染数缕白霜,周身浸着化不开的寂寥。

听到动静,杜重璟抬眸,神色恢复帝王的平和:“来了。”

“父皇风雪天还在此处,当心受寒。”杜知还走上前,躬身行礼,目光落在绣帕上,“她若是知晓,定也不愿见您这般苛待自己。”

杜重璟淡淡一笑,眼底藏着怅然:“我只是陪她说说话。”

父子二人并肩立在窗前,看窗外白雪纷飞。偌大宫殿寂静无声,没有争执,没有算计,只有两代人,共同守着一段尘封的过往。

“江南绣房一切安好,苏婶她们都还在。”杜知还轻声禀报,这是他每年都会派人打探的消息,“那边水土安稳,日子照旧。”

“我知道。”杜重璟颔首,“她选择的地方,从来都是温暖的。”

杜知沉默下来。他明白,父皇从始至终都清楚对方不会归来,却依旧执着地守住所有和她相关的人与物。这不是纠缠,而是成全之后的惦念。

辞别凝岫殿,走在覆雪的宫道上,冷风拂面。杜知还拢了拢衣襟,回望那座伫立在风雪中的殿宇。

三世人来人,一场长别离。

姜云岫求得了自在,杜重璟守住了回忆,而他自己,带着年少时被赠予的温暖,在这座深宫里,守着庭前花木,岁岁安然。

往后岁月,深宫依旧有四季轮回,冬青篱年年常青,庭前野菊岁岁盛开。

他不会踏出皇城,也不会卷入纷争,只做一名闲散皇子,看山河无恙,看宫雪年年。

那些相遇、陪伴、离别都已成过往,可曾有人来过、真心相待过的温度,会留在心底,陪他走完漫长一生。

庭前旧菊年年开,故人遥遥不归来。

而他,携着旧年暖意,静度深宫岁岁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