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石洞里待到日头偏西才出来。
峨眉派的人确实撤了,谷里静悄悄的,连脚印都被风扫得淡了。杨不悔和殷离回到竹屋,发现屋子被翻过一遍,柜子门敞着,被褥掀在地上,她爹留的那些话本子散了一地。好在值钱的东西她一向收得隐秘,那些药草也被她晾在院中,峨眉的人似乎没认出那些看着像野草的玩意儿是药材,没动。
殷离弯腰把地上的被褥捡起来抖了抖,重新铺回床上。又把散落的话本子一本一本拾起来,按顺序摞好放在桌角。杨不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慢慢涌上来一种她说不太清的复杂情绪。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她问。
殷离直起腰,回头看她。
"嗯。"
"去哪儿?"
殷离想了想。
"先出谷,往南走。我听说南边有处镇子,明教的人常在那里落脚,可以先打听你爹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南边有镇子?"
"逃命的路上,听过很多地方。"殷离说得轻描淡写,"有用的就记住,没用的就忘了。"
杨不悔没再问。她转身进了自己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短剑,她爹留给她的几枚信号弹和一些碎银子,还有那件白狐披风——她叠好了塞进包袱最底下。想了想,又把殷离编的那只篮子也带上了。虽然带着一只篮子上路有点蠢,但她舍不得扔。
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殷离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他把自己的那把短刀别在腰间,肩上挎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袱,里面大概也就是几件衣裳和那把断了的旧刀。他站在夕阳里,身影被拉得又长又瘦,听到她的脚步声就转过头来。
"好了?"
"好了。"
殷离点了点头,转身往谷口走。杨不悔跟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竹屋。晚霞映在屋顶的茅草上,泛着一层温暖的橘红色。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她昨天洗的衣裳,忘了收,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廊下那只大黄趴着的位置空空的,但它已经跑到了她脚边,尾巴摇着,仰头看她。
"你也想走?"杨不悔低头问它。
大黄汪汪叫了两声,原地转了个圈。
杨不悔笑了,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你跟着吧。"
她转身大步跟上殷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谷口的时候,杨不悔没有回头。她知道蝴蝶谷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少不舍。身后的竹屋、桃树、溪水和满谷的花,都是好的,但最好的那部分此刻就在前面走着。那个人的背影在暮色里轮廓清晰,步子不快不慢,恰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
出谷之后他们沿着山间小路往南走。天色越来越暗,月亮升起来,把山路照得泛着一层银白的光。殷离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她,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杨不悔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只篮子,大黄颠颠地跑在两人中间。
"殷离,"她走了一段忽然喊他。
"嗯。"
"你以前逃命的时候,也这样赶夜路吗?"
殷离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差不多。不过那时候后面有人在追,不敢停。"
"现在呢?"
"现在不用跑了。"他说,"慢慢走就行。"
杨不悔听他这么说,心里暖了一下。她加快几步追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走着。夜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潮湿气味。远远地有蛙鸣从水田那边传来,一声一声,把夜色衬得更深更静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山坳里透出一点灯火。殷离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动静。
"应该是个村子。"
"能借宿吗?"
"去看看再说。"
村子很小,拢共就十几户人家,此刻大部分屋子都黑着灯。只有村口一户还亮着烛火,窗纸上映着一个妇人低头纳鞋底的身影。殷离在篱笆外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看了看殷离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杨不悔和一只土狗,目光里带了点警惕。
"两位是……"
"大娘,"杨不悔从殷离身后探出脑袋,脸上堆了笑,"我们兄妹俩赶路错过了宿头,想在您这儿借住一晚,给钱的。"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妇人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她那张笑脸,警惕松了松,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家里简陋,只有一间空房,两位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多谢大娘!"
杨不悔嘴甜地应着,拉着殷离进了屋。那间空房确实简陋,一张土炕一床薄被,但胜在干净。妇人又端了两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进来,嘱咐他们早点歇息就走了。
杨不悔喝了粥,舒舒服服地往炕上一躺,长长叹了口气。
"有床睡真好。"
殷离坐在炕沿上,端着粥碗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杨不悔侧过身看他,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勾了一道银白的边。
"殷离。"
"嗯。"
"你在想什么?"
殷离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粥。
"在想你爹。"
"我爹?"
"他要是知道你离开了蝴蝶谷,应该会来找你。"殷离说,"我们往南走,明教的据点那边,也许能遇上。"
杨不悔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粗糙的被褥里,声音闷闷的。
"他要是知道我被人从家里赶出来了,肯定气得要死。"
殷离沉默了片刻。
"我保护你。"
杨不悔从被褥里抬起脸来,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当然知道你保护我。"她说,"不过你也得被我保护,扯平了。"
殷离嘴角弯了一下,把喝空的粥碗放到一边,在炕的另一头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炕窄,翻身的时候胳膊肘偶尔会碰到。杨不悔觉得脸上有点热,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
"殷离。"
"嗯。"
"你以前睡过这么好的炕吗?"
殷离想了想。
"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杨不悔说,"以后还会有更好的。"
殷离没有回答。但杨不悔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变,像是轻轻叹了一声,又像是笑。她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空荡荡的炕席上。大黄蜷在炕尾,打了两个哈欠,也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起来了。杨不悔把铜钱悄悄压在粥碗底下,两个人趁着天光未明出了村子,继续往南走。
走了约莫小半日,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棚。竹竿撑着一块褪了色的布篷,底下摆了几张歪腿的桌子,一个老翁坐在炉子后面烧水。茶棚里稀稀拉拉坐了三两个人,都是赶路的客商模样。
殷离脚步慢了下来。
"歇一歇?"杨不悔问。
"嗯。"
他们在最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杨不悔要了两碗粗茶。茶水劣,但解渴。她端着碗慢慢喝,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路边的行人。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茶棚外面停了一辆马车。车帘厚重,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旁站着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腰上挂着刀,目光警觉地打量着过路的人。
那两个人的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铁牌。铁牌上铸了一只鹰。
杨不悔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碗放了下来。她正要转头去看殷离的反应,却看见他已经站起身来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茶棚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和殷离有几分相似的轮廓。但他身上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气度华贵,和殷离的灰头土脸天差地别。他一双眼睛和殷离一样亮,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大不一样。殷离的眼睛是淬了火的钉子,他的眼睛是淬了毒的刀尖。
他站在茶棚入口,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与殷离遥遥对视。
杨不悔看见殷离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攥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嘴唇抿成了一道笔直的线。
而那个华服男人,慢慢笑了起来。
"好侄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温存,"爹找了你这么久,你躲得倒好。"
殷离没有动。他站在桌边,短刀的刀鞘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了半寸,露出一小截冷白的刃。
杨不悔的手悄悄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线烧到尽头之前那一瞬的、紧绷的寂静。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响着,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夏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人影子压成脚底一团黢黑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