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长安城落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不像夏雨那样急切,也不像秋雨那样萧瑟,只是温温柔柔地从天上洒下来,将整座宫城洗得青翠欲滴。承香殿廊前的青砖湿漉漉的,缝隙里钻出几丛嫩绿的苔藓,廊下那棵老海棠树一夜之间鼓出了满枝的花苞,被雨一润,像含着一包胭脂。
李星悦的肚子已经四个月了,这回比怀阿暖时显怀得早些,小腹微微隆起,走起路来下意识地托着腰。她如今比从前容易犯困,白日里总要睡上一个时辰的午觉,醒来时常常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案头多了一盏温热的红枣茶,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来过了。
阿暖对娘亲肚子里的小生命充满了好奇。她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李星悦肚子上听,耳朵贴上去,大眼睛一眨不眨的:“娘亲,弟弟妹妹在说话吗?”
“还不会说话呢。”李星悦笑着揉她的头发,“等它再大些,就会踢娘亲的肚子了。”
“那它什么时候会踢?”
“再过一两个月吧。”
阿暖便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算来算去算不明白,索性每天都要问一遍。李星悦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只好编了个说法:“等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弟弟妹妹就会踢了。”阿暖便每天跑去海棠树下看花苞,回来报告:“娘亲,花苞胖了一点!明天应该就会开了!”
杨坚近来把奏折搬来承香殿的时候更多了。他坐在窗边的案前批折子,李星悦就靠在榻上翻书或打盹,阿暖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给父皇送块点心,一会儿给娘亲递杯水,忙得像只小蜜蜂。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将满院的青翠和花香都搅进这一室的安暖里。
这日午后,雨势渐小,只剩下一层极细的雨雾浮在空气里。李星悦睡醒了午觉,披了件薄衫走到廊下透气。她看见杨坚正蹲在院子里,不知在捣鼓什么。走近一看,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廊下那棵海棠树根旁挖了一个浅坑,正将一棵小小的树苗往里栽。
“夫君在种什么?”她走到他身边,好奇地歪头看。
杨坚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朕让人从终南山移了一棵桃树苗来。去年秋天在围场那边看见野桃树开得好看,便记着了。种在院子里,等来年春天就能开花。”
李星悦怔了一下。桃树。她想起灵泉空间里那片无边无际的桃林,想起那些永远不谢的桃花。她蹲下身来,帮他扶着那棵小小的树苗,轻声道:“夫君是因为看了空间里的桃林,才想在院子里种一棵?”
杨坚将土培实,又浇了些水,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空间里的桃林是永远不谢的,可终归少了点意思。”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煦,“朕想在院子里种一棵会开花也会落叶的桃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冬天光着枝桠等来年。跟咱们的日子一样,慢慢长。”
李星悦仰头看着他,雨雾落在她睫毛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伸手握住他沾着泥土的手,没有嫌脏,只是握得紧紧的:“那臣妾跟夫君一起等它长大。”
杨坚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了,起身时略微有些笨拙。他将她扶稳了,顺手替她拂去肩头落的一片海棠花瓣。两个人站在廊下那棵刚种好的桃树苗前,安安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
雨渐渐停了,云层里漏出一线日光,将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和嫩绿的树苗都照得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阿暖从殿内跑出来,看见爹娘站在院子里手拉手,也跑过来挤进两个人中间,一手牵一个,仰着脸问:“父皇娘亲在看什么?”
“在看小桃树。”杨坚弯腰将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这是父皇给你种的。等它长大了,开花给你看。”
阿暖拍着手笑:“好耶!小桃树要快快长大!”
远处御花园的方向,惠嫔挎着一只小竹篮正从廊下走过,篮子里装着新剪的海棠花枝。她远远看见承香殿院子里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停步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她如今已经晋了妃位,在西苑过得安安静静的,偶尔来御花园剪些花枝回去插瓶,偶尔给承香殿送一罐自己腌的蜜饯。日子过得清淡却从容。
三月中旬,海棠花开了满树。
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被春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香雪。李星悦坐在海棠树下的躺椅上晒着太阳,肚子里的孩子开始有了动静——起初只是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小鱼吐了个泡泡,后来越来越频繁,有时她靠在榻上午睡,会被它一脚踢醒。
杨坚每次感觉到胎动都紧张得不行。有一回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正赶上孩子蹬了一脚,他的手掌被顶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对着她的肚子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不许踢你母妃。”
李星悦笑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阿暖也时常来摸娘亲的肚子,小手掌贴上去,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掌心里轻轻一动,她惊喜地睁大眼睛:“娘亲!弟弟妹妹踢我了!”
“阿暖感觉到啦?”李星悦笑着将她搂进怀里,“那你跟它说句话。”
阿暖想了想,趴在她肚子上一本正经地说:“弟弟妹妹你好,我是阿暖姐姐。你出来了我带你去看小桃树。”
肚子里的那个又踢了一脚,像是回应。
阿暖高兴得蹦了起来,跑去告诉杨坚:“父皇!弟弟妹妹跟我说话了!”
杨坚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认真地问:“它跟你说什么了?”
“它踢我了!踢了三下!”阿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
杨坚看了一眼不远处躺在榻上含笑望着他们父女俩的李星悦,心里那些朝堂上的纷扰都被这春日的暖意冲得干干净净。他低头在阿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你要好好当姐姐。”
“我会的!”阿暖大声保证。
春日的光从海棠花的缝隙间筛下来,在三个人身上落了满身碎金。那只老橘猫不知何时踱了过来,在杨坚脚边蹭了蹭,找了个向阳的位置蜷成一团,眯着眼打起了盹儿。
灵泉空间里,那片桃林依旧花开不败。竹屋的书架上,那本《五千年通史》静静立在原处,某一页上写着“隋开皇二十七年,文帝册封宣华夫人李氏,宠冠后宫”的字样。可书页边缘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字迹温柔而笃定——“后生一女,名暖。帝甚爱之,常携于膝上,教之识字。后又有孕,生子阿福,一家四口,长安城中共度春秋。”
那行字是李星悦不久前悄悄写上去的,用空间里那方小小的墨砚和一支细毫笔,工工整整地写在属于她的那一页上。历史书上原本没有这些字,可她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一个记号——告诉那个在图书馆里翻书的少女,她在这个时空里,过得很好。
傍晚时分,杨坚牵着阿暖,李星悦挽着杨坚的手臂,一家三口在御花园里散步。海棠花落了满地,被晚风卷起来在暮色里翻飞如蝶。阿暖追着花瓣跑了一阵,又跑回来拽着李星悦的裙角问:“娘亲,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
“等秋天到了,它就出来了。”
“秋天还有好久……”
“不快了。”李星悦低头看着她笑,“你看,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夏天一过就是秋天。”
阿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追花瓣了。杨坚握紧了李星悦的手,两个人慢慢跟在阿暖后面,沿着御花园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前走。暮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满地的花瓣上,像一幅温馨的画卷。
远处甘露殿的飞檐在暮色里轮廓分明,东宫的方向空荡荡的,没有亮灯。江南的江都城里,有人站在堤岸边的柳树下,看着北方天际线上隐约的霞光,掌心里那枚红绳铃铛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而长安城的承香殿里,海棠花开得正盛,小桃树抽了新芽,那只老橘猫在廊下的日头里翻了个身,继续做它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