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

把王默她们送到青村庄村口的时候，余卿叶站在最前面挡了一下门，回头看了陈思思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让开了一条路。陈思思把王默送到院门口，王默转过身来拉住她的手，手指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也没有马上松开。

“思思，你还会回来看我们的吧？”

陈思思看着她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会。”

王默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要确认她说的真不真，然后慢慢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冲她摆了摆手。

“那你小心。”

罗丽和茉莉站在院门里面，也朝她挥了一下手，转身进了院子。门轻轻合上了，陈思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蓝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她转身往回走了。

夏汐言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她，手里还抱着那包从沐羽风那儿截来的桂花糕。沈舟零跟在后面几步的位置。沐羽风和陈桉楠站在路口的柳树下面，月光从柳枝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们肩上，一个黑一个青绿。陈思思走近了，沐羽风从柳树下面走出来跟她并肩站着，陈桉楠也跟上来走在前面。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青村庄的灯火渐渐远了，前面是空旷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

路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声和鞋底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陈思思走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沐羽风一眼。

“沐师兄，刚才那个鬼，你是第一眼就发现不对了，还是等他走过来才发现的？”

沐羽风走在她旁边，青绿色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走过来的时候才确定。”

“那之前呢？”

“之前只是觉得不太对劲，这个人出现得太巧了。灯市那么多人，他哪也不去，偏偏往咱们这边走。而且他长得太好看了。”

“长得太好看也有问题？”

“有。化形期的鬼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容貌会超出常人，好看得不太真实。尤其是初期鬼，他们的外貌是专门用来降低猎物警惕的，所以会比普通人更漂亮、更温柔。你想想，你走在路上看见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冲你笑，你是不是会放松一点？”

陈思思想了想，没有反驳。

“风从他那边吹过来的，混在酒味和熏香里面。凡人身上是闻不到那种味道的，只有常年跟鬼族打交道的人才会熟悉，小思思，你是不是也凭借这点判断的，毕竟我你盒陈师兄是一起拔剑的，小思思判断能力增强了呢！”

陈思思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向前方陈桉楠的背影上。

“哥也是闻到的？”

沐羽风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桉楠。

“大师兄比你早了一步察觉，他比你多跟鬼族打了十几年交道，那种气息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毕竟……”

陈思思看着陈桉楠的背影，黑衣裳在月光底下轮廓很清晰，步子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什么都能看见但什么都不会说的影子。她开口问了一句。

“哥，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鬼的？”

陈桉楠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平稳稳的。

“他转头笑的时候。”

“笑的时候？”

“他转身走之前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太漂亮了，不像是凡人会有的表情。正常人被提醒有鬼族会害怕，不会回头笑得那么柔和。”

陈思思听了没有说话，沈舟零在旁边愣愣地看了陈桉楠的背影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师兄观察得真细……”

沐羽风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观察一直细，就是不说”

陈桉楠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两个人在说他。夏汐言抱着桂花糕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沐羽风。

“你说化形期初期的鬼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凡人堆里，那他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摸底细的？”

沐羽风想了一下，手里的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一下。

“两个都有可能。但我觉得更像是来摸底细的。青村庄附近已经有鬼族活动了，流录派当年也是先派了化形期的鬼来探路，等摸清了各个宗门的底才开始动的手。”

陈思思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说，青村庄也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有可能。今晚这个鬼出现在灯市，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在凡人聚集的地方活动了。以前他们只在野外猎杀落单的散修，现在敢进镇子了”

“所以，我们最需要注意的是村庄里那些未见过的长相极为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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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慕枫派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守门的弟子已经换了班，打了声招呼就让他们进去了

陈思思回到自己那间屋子，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桌面上点着一盏小油灯，是夏汐言提前给她留的。她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蓝头发散在肩膀上。沐羽风跟在她后面进了门，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陈桉楠也走了进来，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着，谁也没说话。

桌上放着一包桂花糕，是沐羽风在田舍里买的。田舍里是慕枫派管辖的村庄，他们今晚赏灯的地方就叫田舍里。油纸包敞着口，里面几块淡黄色的桂花糕还散发着余温。沐羽风伸手拿了一块递给陈思思，陈思思接过来咬了一口。沐羽风自己也拿了一块，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品尝。陈桉楠没有拿，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面前摆着一杯凉茶。

“小思思，这桂花糕确实不错呢~怪不得你一直要留在慕枫派！”

“沐师兄，我哪里那么贪吃！”

“不过小思思，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尝试学啊！”

“真的假的，传闻中的沐师兄可是天天偷懒，一天天正经事不干呢！你没把厨房炸了我都烧高香了！”

“天天偷懒，正经事不干”几个字从思思嘴里一冒出，沐羽风便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突然聚集在自己身上，陈思思脸上突然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真不愧是自己的师妹，连表情都学来了，直到他微微侧头，与陈桉楠对视上，他不知道陈师兄看了他多久，但是陈桉楠的表情好像再说“你监督训练时偷懒？真有这样的事？”沐羽风移开目光看向思思。。

“什么嘛，小思思，我在你的心里就是这样的吗，真的扎心了诶！”

陈思思把一块吃完之后，看着桌上剩下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陈桉楠。她把油纸包里完整的一块拿出来，隔着桌子递到他面前。

“哥，你也吃一块。”

陈桉楠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块完整的桂花糕，没有接。陈思思的手没有收回去，又往前送了送。

“你一块都没吃！来了这里，哥哥就尝尝吧！”

陈桉楠看了她两息，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咬了第二口，把一整块都吃完了。

“甜。”

陈思思看着他吃完，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自己又拿了一块接着吃。

沐羽风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转着。他忽然把折扇合拢在手心里拍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收了一些懒散。

“刚才在田舍里那个鬼，让我想起一件事。南溪村那边前阵子也出过类似的事。”

陈思思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南溪村？”

“嗯。幽影宗的一个外门弟子在那边失踪了，三天后人在村外的林子里找到的。被吸干了精血，皮包骨，死之前脸上还带着笑。”

沐羽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跟普通鬼的手法一样！”

陈思思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脸上的笑意淡了。

“幽影宗那边没有查到什么？”

“查了，查到一半就没下文了。那个鬼已经不在南溪村了，像是专门来留个记号就走的。”

“大概可以判断，此鬼大概为化形期中期或后期，但是绝对是化形期，不然幽影宗作为仙门排名第三，不可能查不清此事！”

陈桉楠坐在旁边端着那杯凉茶听他说完，一直没有开口。沐羽风说完之后看了陈思思一眼，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所以今晚田舍里那个鬼出现在灯市，不一定是偶然。鬼族那边可能已经在布局了，南溪村是第一步，田舍里是第二步，下一步，可能会是青村庄，也可能或是其他村庄！”

“在可能就是我们最不希望发生的，鬼族化形期及修为更高拥有人形鬼会平均分布在各个村庄，来干扰仙门的任务！分散各个门派的注意力，从而让他们放松警惕！”

陈思思坐在床沿上，蓝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安安静静的。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桌上那包桂花糕的边缘。田舍里是慕枫派管辖的村庄，鬼族出现在那里，说明慕枫派已经被盯上了。

沐羽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

“对了，还有件事。回玄天派之前得跟你说一声。”

陈思思抬头看他。

“幽影宗那边已经递了支援申请到玄天派了。南溪村的鬼他们自己查不动，请玄天派派人过去。掌门批了，明天下午出发。”

“明天下午？”

“嗯。消完慕枫派的名号，回去收拾一下就走。”

陈思思手里那半块桂花糕被她捏在指尖，没有再吃。

“谁去？”

“你，我，大师兄，陆师兄，林师姐，再加二十名内门弟子。”

陈思思的手指在桂花糕边缘上按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沐羽风看着她垂着眼的侧脸，声音放平了一些。

“你刚回玄天派第一天就要出任务，可能有点赶。但幽影宗那边的案子跟田舍里今晚这个鬼十有八九是同一批，你去亲眼看看，比听别人说有用。”

陈思思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

陈桉楠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只是看了她一眼。沐羽风嘴角那点弧度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那明天有得忙了。早点睡。”

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思思一眼，走出去了。

敲门声是在这时候响的。不重，轻轻的两下，然后是夏汐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师姐，我给你拿睡衣来了。”

没等陈思思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夏汐言抱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衣袍走进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沐羽风和陈桉楠。

夏汐言站在门口，抱着睡衣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收，然后重新扯出一个弧度。

“沐师兄，陈师兄，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觉，是迷路了吗？”

沐羽风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慢悠悠地开口。

“没迷路，陪她坐会儿。”

“坐会儿？坐多久了？”

“没多久，就吃了块桂花糕的时间。”

“桂花糕吃了，该回去睡觉了吧？”

夏汐言抱着睡衣走进来，把睡衣放在陈思思床尾，然后转过身站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沐羽风，下巴微微抬着。

“明天还要赶路回玄天派吧？”

“不急。”

“不急也得休息吧？你住隔壁院子，走几步就到了。”

“我坐会儿就走。”

“那陈师兄呢？你也是，坐这儿喝茶，茶都凉了。”

陈桉楠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夏汐言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又扯开了几分。

“陈师兄，茶凉了伤胃，我给您换杯热的？”

“不必”

“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我给师姐换了睡衣，她也要睡了。”

陈桉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思思一眼。

“嗯”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夏汐言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出去了。

沐羽风还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的折扇转了一圈，抬眼看着夏汐言。

“姑娘，我送她回来，也帮她看了鬼，这杯桂花糕还没吃完呢。”

“已经吃完了。”

“还有一块。”

“那块凉了，明天再吃。”

“凉了也能吃。”

“凉了吃坏肚子。”

沐羽风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弯了一下，把手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经过夏汐言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折扇在她面前轻轻点了一下。

“姑娘当师妹真是尽职。”

“我一直很尽职。”

沐羽风没有接话，经过思思旁边时笑了笑说

“小思思，明天下午若是害怕，就跟在我身后，我答应过你哥，要保护好你，不然我怕他追着我打！”

门关上之后，夏汐言转过身来看着陈思思，脸上那层跟别人较劲的表情散了。

“师姐，他们怎么老是在你屋里待着不走？”

陈思思坐在床沿上，把最后一点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

“他们担心我。”

“担心你也不用坐到半夜吧。”

“他们明天就一起回去了，我明天也得走。”

夏汐言听到那句“我明天也得走”的时候，手里正叠着睡衣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着头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尾，然后直起身来站在床边看着陈思思。

“师姐，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吗？”

“嗯。消了名号就回玄天派。”

“然后呢？”

“然后下午出发去南溪村，幽影宗那边递了支援申请，玄天派要派人去。”

夏汐言的手在被面上停住了。

“你刚回玄天派就要出任务？”

“嗯。”

“会不会太快了？”

“是有点快，但沐师兄说南溪村那个案子跟今晚田舍里那个鬼可能有关。我得去看看。”

夏汐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伸手帮她把被角掀开。

“那你睡吧。”

陈思思躺下去，蓝头发铺在枕头上。夏汐言坐在床边没有马上走，帮她掖了掖被角，手在被面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师姐。”

“嗯？”

“你回了玄天派……还会回慕枫派吗？”

“会。”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夏汐言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转身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陈思思躺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枕边，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隔壁院子里，沐羽风坐在自己屋里的桌边，桌面上摊着两条手链。一条青绿色的，一条深蓝色的。他拿起那条青绿色的在指尖捻了一下，又放下了。他把那条深蓝色的系在了自己左手手腕上，蓝色的编绳贴着皮肤，被袖口遮住了大半。

“和小思思的头发一样，真好看！”

沐羽风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