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白昼愈发短暂，黑夜早早笼罩整座小城。
天刚过五点，暮色便沉沉压落，乌云低垂，寒风呼啸，残雪堆积在墙角，迟迟不肯消融，将整座校园锁在一片清冷萧瑟的冬意里。
高三的晚自习来得更早，也更沉肃。
整片教学区灯火通明，千万盏白灯整齐亮起，穿透沉沉暮色与薄雾，照亮无数少年埋头苦读的模样。沙沙的笔尖声响彻整片楼宇，安静、压抑、却又满是向上的力量。
距离高考仅剩一百八十余天，所有人都被无形的压力裹挟，不敢有半分松懈。
文科二班的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池鱼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沉沉夜色与零星积雪，窗内是暖白灯光与堆叠如山的试卷。她垂眸整理着政史地的大题答题模板，字迹工整沉稳，卷面整洁利落，每一处批注都细致清晰，是长期自律沉淀出的最好模样。
经历了两年的打磨，她早已褪去所有青涩浮躁，心性沉稳，心态安稳。
从前做题会慌、背书会烦、考试会焦虑，如今再难的题型、再繁杂的知识点、再高压的模考，她都能从容应对，稳扎稳打。
旁人都说池鱼变了，变得冷淡、安静、不争不抢，一心只有学习，再也没有半分少女的悸动与纷扰。
只有她自己清楚，不是没有纷扰，只是所有纷扰都被她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不示人，不扰人，不扰前程。
晚自习中场休息的十分钟，教室里难得有了细碎的动静。
前后桌的同学低声闲谈，无非是模考难度、志愿城市、未来院校，都是高三学子最寻常的话题。
邻座的女生翻着书包，忽然低低惊呼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橘子硬糖，笑着分给身边的人：“我妈给我装的橘子糖，说是吃甜的缓解备考压力，大家分一分。”
清甜的橘香瞬间漫开，轻轻萦绕在课桌周边。
熟悉的味道猝不及防闯入鼻息，温柔又锋利，瞬间击穿池鱼层层伪装的平静。
时隔两年，这股味道依旧熟悉，依旧刻骨。
是高二秋冬贯穿了她整个心动时光的味道，是独属于她和顾苑的隐秘温柔，是那场双向暗恋最鲜明、最温柔的印记。
周围的同学纷纷接过糖果，笑着道谢，空气里满是轻松的甜意。
邻座女生递过来一颗，笑意温柔：“池鱼，你也吃一颗吧，甜一点，放松放松。”
池鱼的目光落在那颗橘色包装的糖果上，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沉默两秒，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温和：“不用啦，谢谢，我不吃甜的。”
女生也不勉强，笑着收回手，转身分给了其他人。
甜甜的橘香依旧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池鱼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继续低头整理模板，可心绪早已不复方才平静。
她不是不爱吃甜的。
她从前最偏爱橘子糖，偏爱这清甜不腻的味道。
只是这两年，她不敢再碰。
不敢碰味道，不敢碰回忆，不敢碰那段盛大又遗憾的年少心动。
每一颗橘子糖，都藏着顾苑的温柔，藏着他悄悄塞进桌洞的偏爱，藏着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藏着后来无疾而终的疏离与错过。
旧糖有温，旧念耿耿。
一旦触碰，所有尘封的情绪都会尽数翻涌，打乱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心境。
两年了，她刻意避开所有和橘子糖相关的一切，避开所有和他相关的痕迹。
避开课间会路过的理科楼方向，避开别人口中提起的顾苑，避开所有相似的背影、相似的字迹、相似的清冷眉眼。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早已释怀，早已可以不动声色。
可仅仅一缕橘香，就轻易击溃她所有的伪装。
原来有些执念，不是淡忘，只是深藏。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岁岁耿耿。
她低头看着纸面工整的字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意，心底五味杂陈。
如果当初没有流言四起，如果当初两人足够勇敢，如果当初有人愿意先开口解释一句，如果当初没有那场笨拙又深情的双向退让……
他们是不是不会错过整整两年？
是不是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并肩刷题，并肩备考，并肩熬过整个高三寒冬？
可世间最遗憾的事，从来没有如果。
年少胆怯，年少敏感，年少太为对方着想，最终亲手推开了彼此，困住了两年青春。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上课铃声响起，教室瞬间重回安静。
池鱼收回所有纷乱心绪，强迫自己沉下心，专注落笔刷题。
只是心底那片酸涩，久久无法消散。
而此刻的理科楼顶层，尖刀班的氛围依旧冷硬肃穆。
顾苑低头刷着整套理综真题，解题速度极快，准确率近乎满分，落笔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他永远是全校最稳、最耀眼的存在，是老师口中无需操心的完美学生，是所有同学望尘莫及的顶峰。
可无人知晓，他今晚的心绪，亦有些许浮动。
晚自习前，他去教师办公室交试卷，无意间听见两位文科班老师闲谈。
其中一位正是池鱼的班主任，笑着感慨：“我们班池鱼这学期状态真的太好了，心态稳、基础牢、进步快，最后半年稳下去，重点名校完全没问题。这孩子懂事又坚韧，这两年真的肉眼可见长大了。”
另一位老师附和：“确实，小姑娘心性好，默默努力，从不张扬，熬过来真的不容易。”
几句简单的评价，轻轻落在顾苑耳中，让他沉稳如常的心绪，骤然泛起层层涟漪。
熬过来不容易。
短短五个字，精准戳中他心底最深的酸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这两年熬得有多难。
高二后期流言缠身、情绪内耗、自我怀疑，分班之后孤身一人、无人陪伴、无人兜底，所有压力、所有委屈、所有迷茫，全部独自消化。
从前那个会怯生生看着他、会依赖他、会偶尔娇气的小姑娘，硬生生被岁月和疏离打磨得沉稳、坚韧、独立、不动声色。
她长大了，变优秀了，愈发耀眼了。
可这份成长，是以两年的孤独、两年的遗憾、两年的错过为代价。
他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
整整两年，他只能远远看着，默默惦念，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熬过所有艰难时刻。
回到教室坐下，他垂眸刷题，心底却久久无法平静。
桌肚深处，那罐橘子糖静静安放，蒙尘静置。
两年时光，物是人非，唯有这罐旧糖，和他心底的心意一样，从未变过。
同桌低头整理试卷，无意间瞥见桌肚一角的糖罐，又是习惯性打趣：“顾苑，真搞不懂你，这破糖留两年干嘛，扔了算了，占地方。”
顾苑头也未抬，落笔精准，语气平淡却执拗：“留着。”
“留着能干嘛？又不能吃。”
“有用。”
简单两字，无人能懂。
于旁人而言，这只是一罐过期无用的旧糖。
于他而言，这是整整三年的心动，是两年的隐忍，是年少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是他耿耿于怀、岁岁难忘的青春唯一念想。
旧糖余温，藏于岁月，岁岁耿耿，年年难忘。
他比谁都念旧，比谁都深情，只是从不宣之于口。
夜色渐深，寒风更烈，窗外残雪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两栋教学楼遥遥相对，灯火遥遥相望。
池鱼压下橘香带来的纷乱心绪，低头奔赴题海，温柔自愈，步步坚定。
顾苑敛去心底绵长的酸涩，落笔依旧沉稳，暗藏惦念，静待终局。
他们同在一片夜色，同沐一片灯火，同熬一个寒冬，同念一段旧情。
依旧无人知晓，无人相通。
旧糖余温未散，旧人心念未凉。
岁岁耿耿，岁岁相思，岁岁等一场盛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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