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层相隔，人海不见

新班级步入正轨的那刻起，高三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彻底淹没了整座校园。

文理分科的割裂，从来不止是课本与志愿的区别，是作息、人流、轨迹的彻底背道而驰，是两个曾经寸步不离的人，被时光和学业，硬生生拆分进两个毫无交集的平行世界。

理科尖刀班作为全校冲刺清北的重点班，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严苛节奏。清晨的早训比普通班级提前二十分钟，天刚蒙蒙亮，理科教学楼的灯光就已尽数亮起，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穿透走廊；夜色深垂时，他们的晚自习依旧灯火通明，比其他班级多半小时的刷题复盘时间，周末更是全员留校培优集训，大小月考、周测、模考单独排布，永远走在全校进度的最前端。

而文科二班的节奏相对规整，朝暮作息固定，每日沉浸在背诵、默写、刷题、整理错题的循环里，政史地的知识点层层堆叠，冗长的论述题、细碎的时间线、繁杂的知识点，填满了池鱼所有的空余时间。

两栋教学楼一东一西，楼层一高一低，课间人流完美错开，饭点批次完全不同。

从前高二的朝夕，是课间转头就能望见的身影，是走廊擦肩必然的对视，是排队刷题下意识的并肩，是无数个碎片化瞬间里，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的偏爱与心动。

可分班之后，所有偶遇的契机，被彻底清零。

开学整整一周，池鱼在偌大的校园里，再也没有见过顾苑一次。

她曾下意识保留着从前的习惯。清晨进校门，目光会不自觉扫过理科楼的方向，期盼能撞见那个挺拔的少年身影；课间去楼上办公室交作业，脚步会刻意放轻，目光掠过一间间紧闭的教室，心底藏着一丝微茫的期许；傍晚放学，她会刻意放慢脚步，在林荫道多停留几秒，妄想能和他偶遇。

可次次落空。

理科尖刀班的教室永远紧闭，窗帘半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纷扰。班里的顶尖学子皆是心无旁骛，终日埋首题海，极少有人在课间追逐打闹、驻足走廊。而顾苑，从来都是最自律的那一个。

他永远坐在教室最前排的中心位，从早到晚伏案刷题，脊背挺直，眉眼清冷，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尽数倾注在试卷与公式之间。他不闲谈、不闲逛、不驻足，彻底隔绝了校园里所有的风月与热闹，自然也隔绝了那个藏在心底两年的少女。

池鱼渐渐被繁重的文科学业裹挟，不得不收起所有细碎的念想。

每日清晨背书至嗓音沙哑，白日刷题刷到指尖发酸，深夜复盘知识点到深夜，堆积如山的试卷、无穷无尽的默写任务、一次次严苛的模考，填满了她的生活，挤压掉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她褪去了高二时的敏感忐忑，慢慢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沉稳与坚韧。没有人再为她兜底错题，没有人再安抚她的考前焦虑，没有人再在她疲惫时递上一颗橘子糖，温柔叮嘱她别逞强。

所有风雨，皆需自渡；所有遗憾，只能自扛。

无数个刷题的深夜，静谧的房间里只剩笔尖沙沙的声响，偶尔疲惫抬头，恍惚间总会闪回从前的画面。暖黄的教室灯光下，少年垂眸为她讲解压轴题，声音温柔低沉，耐心拆解每一个晦涩步骤；晚自习结束的晚风里，他放慢脚步陪她同行，轻声安抚她的焦虑；她考差低落时，他会默默整理好专属错题本，悄悄放在她桌洞。

那些温柔太过真切，太过滚烫，早已刻进青春的骨血里，哪怕时隔许久，依旧一碰就酸涩。

只是每一次念想翻涌，池鱼都会强行压下。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文理殊途，人海分道，他们早就陌路了。

年少的心动是虚妄，秋冬的温柔是限定，所有的偏爱与默契，都随着分班落幕，彻底翻篇了。她不该再执念，不该再回望，唯有奔赴自己的前程，才是高三唯一的归途。

于是她愈发努力，愈发沉静，把所有的心动、遗憾、不甘，全部藏进心底最深处，用学业填满所有空缺。

而理科楼的深处，万众瞩目的顾苑，看似坦荡无虞，实则心底从未真正平静。

稳居年级第一的荣光，是他日复一日极致自律的结果。尖刀班高手云集，每一个同学都是各地选拔而来的尖子生，竞争凌厉又残酷，分毫的松懈，就会被百人赶超。

他不敢懈怠，也不愿懈怠。

封存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斩断了所有细碎的念想，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台只会刷题、复盘、冲刺的机器。日子规整、冰冷、枯燥，却也安稳踏实，无人能扰。

可再冷静的少年，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软肋。

傍晚刷题疲惫时，他会短暂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晚霞。绯红的霞光铺满整片天空，温柔又盛大，总会让他莫名想起高二的暮色。

那个怯懦又倔强的少女，总会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脚步轻轻，目光软软，不敢靠近，又不舍远离。晚风拂起她的碎发，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是他枯燥题海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光亮。

两年陌路疏离，他看似释怀，实则从未放下。

他依旧会在每次大考后，不动声色翻看文科班的成绩单，精准找到池鱼的名字，看着她稳步攀升的名次，心底会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又伴着绵长的遗憾。

他欣慰她越来越好，却也遗憾，这份变好，再也与他无关。

他依旧珍藏着桌洞里那罐泛黄的橘子糖，那是他整个青春最珍贵的念想，是那场双向暗恋唯一的物证。

楼层相隔，人海不见。

原来青春里最遗憾的离别，从来都不需要一句郑重的再见。

只是错开了作息，隔绝了教室，分离了人海，两个曾经满心欢喜奔赴彼此的人，就自然而然，两两相望，各自念旧，岁岁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