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氛围终究是淡了。
两人各自打完饭,很有默契地选了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隔着一张空桌,遥遥相对。
没有对话,没有对视,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混着远处嘈杂的人声,衬得这片小区域愈发安静清冷。
池鱼扒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方才校门口那点仓促避开的举动,成了她心底反复拉扯的芥蒂。
她一遍遍复盘,一遍遍懊恼。
明明那么难得的并肩同行,明明是他主动递来的温柔,却被她的怯懦和多虑,亲手推远了。
余光偷偷越过空桌,落在对面少年身上。
顾苑吃饭很安静,慢条斯理,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最寻常的午餐时刻,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规整清冷。他全程垂着眼,不曾往她这边望过半分,周身的疏离感彻底回笼,将两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池鱼心口闷闷的,泛起细密的涩。
他应该是生气了吧。
觉得她刻意避嫌、故作疏离,觉得方才的主动邀约是多余的,觉得她这人无趣又别扭。
越想越低落,连心底残留的、橘子糖带来的微甜,都一点点消散殆尽。
她不知道,对面垂眸吃饭的少年,心思根本不在饭菜上。
顾苑的指尖微僵,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视线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女孩低垂的发顶。
她吃饭很轻,小口小口的,耷拉着眉眼,整个人蔫蔫的,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满心失落。
方才那点被推开的酸涩还堵在心口,可看见她这副落寞模样,那点微薄的不悦,又悄无声息软了大半。
他忍不住反思。
是不是他太过强求?
或许她本就性格腼腆,不善与人亲近,不习惯和异性并肩,更怕旁人闲言碎语。
她不是讨厌他,只是害羞,只是胆怯。
这个念头冒出来,瞬间抚平了他心底大半的戾气。
少年的心动向来卑微,只要有一点点温柔的借口,就能轻易原谅所有的疏离。
顾苑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校服口袋处。
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静静躺着今早的那颗橘子糖。
糖纸隔着布料,微微发硬,却藏着他整个秋日最隐秘的念想。
他依旧没有想通,池鱼到底是习惯性温柔,还是独独待他不同。
可他舍不得求证,更舍不得戳破。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温柔是属于他的,他都想小心翼翼攥在手里。
一顿午饭,两人各怀心事,隔着咫尺距离,想着一模一样的遗憾,却揣着截然不同的揣测。
饭后走出食堂,秋日的午后阳光愈发暖煦,晒在身上温温软软的。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却再无方才的松弛。
全程沉默,气氛淡淡的僵。
池鱼不敢主动搭话,只能死死攥着袖口,心里默念,就这样吧,维持普通同学的距离,至少还能日日看见,至少还能做他的前桌。
贪心的人,终究会一无所有。
顾苑亦没有开口。
他怕自己的主动,会再次换来她刻意的避让,索性压下所有心绪,任由沉默蔓延。
一路梧桐叶落,秋风轻拂,两人踩着同款光影,心事沉沉,各自相思。
回到教室,午休时间刚好开始。
大半同学吃饱犯困,纷纷趴在课桌上小憩,原本喧闹的教室迅速陷入静谧,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
池鱼趴在桌面上,侧着身,面朝窗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中午的画面——他开口的那句“一起”,他温柔的提醒,他落寞疏离的侧脸。
心口又甜又酸,拉扯得人心绪发乱。
不知趴了多久,意识渐渐昏沉,朦胧之间,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
是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桌角边缘,轻轻落下一样小东西。
不重,极轻,触碰桌面的瞬间,无声无息。
池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睡意瞬间褪去大半。
她不敢动,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屏住呼吸,心跳骤然提速。
她太熟悉这个位置了。
是她日日偷偷给他放糖的、课桌夹缝的边缘。
只是这一次,互换了位置。
身后的人,是顾苑。
他在放东西给她。
几秒的死寂,漫长又煎熬。
身后再无声响,只有少年轻轻翻书的动静,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池鱼隐忍了许久,等到心绪稍稍平复,才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侧过头。
目光悄悄扫过自己的桌角。
一颗橘子糖。
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橘色糖纸,干干净净,静静躺在她的桌沿边。
是她日日偷偷送给他的那种。
池鱼的呼吸骤然停滞。
瞳孔微微发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给她放了一颗糖?
他明明不爱吃甜食,明明从来不受旁人的零食善意,明明清冷寡淡、从不做这般细碎温柔的小事。
可他现在,把一颗橘子糖,放在了她的桌角。
是回应吗?
是他收到了她连日的隐秘投喂,所以悄悄回赠?
无数细碎的念想轰然炸开,席卷了她所有思绪。
可下一秒,池鱼又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
不对。
或许只是巧合。
或许是别人给他的糖,他不爱吃,随手放在了前桌的桌角,仅此而已。
她习惯性自卑,习惯性把他所有的温柔,归结为无意、巧合、礼貌。
不敢往心动的方向多想一分,怕自作多情,怕空欢喜一场。
她悄悄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糖。
微凉的糖纸,平整干净,带着一丝淡淡的、清浅的果香。
心底的酸涩瞬间被温柔填满,软软的,暖暖的,悄悄漾开。
她慢慢将那颗糖捏起,攥在掌心,收回胳膊,重新趴回桌面。
指尖死死裹着这颗小小的糖果,像攥住了一整个青春最珍贵的温柔。
她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课桌,眼底悄悄泛起薄薄的湿意。
原来他不是全然冷漠的。
原来他看得见她的细碎付出。
哪怕只是随手回应,也足够让她荒芜的心动,开满漫山遍野的花。
前排女孩掌心藏糖,满心雀跃又隐忍。
后排的少年,目光透过书页,轻轻落在她蜷缩的发顶。
方才在她午休昏沉之际,他思虑良久,终究还是拿出了口袋里唯一的一颗橘子糖。
他挑了最干净、最完整的一颗,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轻轻放在她桌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想弥补中午那场沉默的疏离。
或许是想告诉她,他收下了她所有的温柔。
或许,只是单纯的、想哄她开心。
看见她方才落寞低垂的眉眼,他就无法坐视不理。
顾苑垂眸,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满心满眼,都是方才她怔住的小动作,是她指尖碰糖时细微的颤抖,是她藏不住的、浅浅的欢喜。
他想。
如果她真的只是善意。
那他就以善意回应。
如果她有半分心动。
那他就以最隐晦的方式,悄悄回应她的深情。
他不敢明目张胆,不敢逾矩半分,只能用这样无人知晓的方式,和她遥遥呼应。
你偷偷赠我心口甜,我悄悄予你掌中糖。
无人知晓,无人看破。
两张课桌,一前一后。
两颗真心,一来一回。
整个午休,教室静谧无声,秋风温柔缱绻。
池鱼攥着那颗糖,安安静静趴了一整个午休。
没有拆开,没有吃掉。
舍不得。
这是顾苑送给她的第一样东西,是少年清冷岁月里,唯一递出的温柔。
她要好好珍藏。
就像珍藏他所有的破例、所有的偏爱、所有无人看懂的温柔。
午休结束,铃声轻响。
班里同学陆续醒来,揉着眼睛伸懒腰,教室重新恢复细碎的人声。
池鱼慢慢坐直身体,神色恢复如常,温顺安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的那颗糖,烫了她一整个午后。
她趁着众人苏醒的混乱间隙,悄悄将橘子糖放进了自己笔盒的最深处,和那张解题纸条放在一起。
一个帮她破局解难,一个予她细碎温柔。
都是独属于她的、十七岁最盛大的隐秘心动。
她转头,装作无意地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风落梧桐。
心底轻轻默念一句。
顾苑,原来你真的很温柔。
身后的少年,看着她端正坐好的背影,看着她毫无异样的小动作,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
还好。
她开心了。
哪怕这份开心,他永远不能宣之于口,哪怕这份双向的温柔,永远只能藏于方寸课桌之间。
也足够了。
少年不知少女藏满心相思。
少女不知少年藏寸寸情深。
橘子糖一来一往,心事一藏再藏。
秋日漫长,题海漫漫。
这场隔着一张课桌的双向暗恋,依旧沉默、依旧温柔、依旧无人知晓,在岁岁秋风里,悄悄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