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问归期
九重云海翻涌如浪,苍梧仙山常年覆着一层朦胧雾霭,千年青松立于断崖,松针载满细碎天光,风过之时,簌簌落了满阶清霜。
我守在此处,已经三百年。
三百年前,我是凡间一介无名小妖,修为浅薄,灵根残缺,于乱世山林中颠沛流离,险些陨于天劫余威。是仙君云珩途经凡界,抬手渡我一缕仙泽,护住我濒死的灵识,将我带回这与世隔绝的苍梧仙山。
那时他白衣胜雪,眉眼清冷,立于云海之间,宛若天上唯一月轮。他告诉我,万物有灵,草木精怪亦可修行向善,不必因出身低微妄自轻贱。我自此扎根仙山,日日伴他听风悟道,看朝升暮落,以为岁月悠长,岁岁皆可相守。
云珩是天界最负盛名的上仙,性情淡漠,无心红尘情爱,千百年孑然一身。偌大的苍梧仙山,唯有我一只小妖相伴。他待我素来温和,教我吐纳修行,替我挡下仙门同辈的非议,纵容我赖在他身侧岁岁年年。山中岁月温柔,我渐渐动了不该有的执念,将仙君的温柔庇护,错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偏爱。
我以为这般朝夕相伴,便是天长地久。
变故发生在三百年前的诛仙大战。魔界大举入侵三界,战火蔓延四海八荒,仙魔死伤无数。云珩身为镇守三界的上仙,毅然请缨奔赴战场。临行那日,云海无风,天地寂然,他褪去常穿的素色常服,一身银甲凛然,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肃穆与决绝。
他低头看我,轻声道:“待我归来,便带你看遍四海繁花。”
我信了,在苍梧山日日等候,从春樱初绽等到冬雪覆山,一等便是三百年。
诛仙大战惨烈空前,云珩以自身仙元为祭,封印魔界裂隙,护住三界安宁,却也因此修为大损,仙骨碎裂,陷入无尽沉睡。天界众神皆言,他仙魂飘摇,此生难醒,苍梧仙山,从此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山。
仙门众人劝我离去,说执念成障,守一具沉睡仙躯,不过是自困牢笼。可我不肯。
三百年间,我褪去妖身,苦修仙法,熬过九九重雷劫,洗去满身凡俗妖气,修成正统仙身。昔日浅薄小妖,终是能立于九天云海,与漫天仙神并肩。只是我再也没有嬉笑打闹的性子,终日静坐断崖,守着云雾深处的清寂宫殿。
殿中玉榻之上,白衣仙君长睡不醒,眉眼依旧清冷温润,一如初见模样。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却磨尽了我三百年的岁岁年年。
风穿殿宇,松声如故。我轻轻拂去榻前落尘,指尖微颤。世人皆道云珩上仙心怀苍生,大爱无疆,可唯有我知道,他也曾许下温柔诺言,也曾护过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妖。
三界太平,四海安宁,他护住了天下苍生,唯独负了我一场遥遥归期。
今日云海澄澈,天光正好。我俯身靠近他耳畔,轻声低语:“云珩,三百年了,苍生无恙,山河无恙,你何时归我?”
云雾漫卷,风声静默,无人应答。
我知仙途漫漫,执念难解,或许我还要再守三百年,三千年。纵然山海相隔,岁月无期,我亦愿守这一方苍梧云海,等我的仙君,踏风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