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

第九章

初赛评测当天，训练馆坐满了大半。

苏念站在选手准备区，隔着隔音玻璃看着场地中央的全息模拟地形在加载中变换。零五型停在她身后，银灰色的外壳在顶灯下泛着冷光，新换的管线在膝部关节处露出一个短节，被防静电绑带仔细收束过。她的手指在终端机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不紧张，只是等着。

准备区的门被推开了。沈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型维修包，放在工具台上。她看了苏念一眼，语气如常："散热系统的数据稳定吗？"苏念把终端机上的实时监测面板调出来给她看。沈微低头扫了一遍，几秒后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侧："启动的时候注意引擎预热时间，新换的引擎比原厂多三秒，你不等够直接进输出模式会被判能源波动扣分。"

苏念"嗯"了一声，把终端机关了放进兜里。沈微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窗外场地中央正在加载的地形上，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观众席来了不少人。"苏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隔着一层玻璃，观众席上坐满的深灰色制服像一片整齐的暗色波浪。前排坐了几个教官，程野在左边，顾淮之在右边，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沈微的位置现在在准备区。后排的学员区里，姜柠和周野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姜柠攥着记录板，周野把椅子往前挪了又挪，靠背差点顶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再往后几排，苏念看见了季霜。她坐在观众席的后半段，没有穿制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内衫，安静地坐在靠边的位置上。她的视线穿过整个场馆，隔着无数排座椅和人群，落在准备区的方向。苏念和她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瞬，季霜的目光没有移开，但她的坐姿稍微偏转了一度，像是想让自己显得更不显眼一些。

场边的全息倒计时开始跳动了。苏念转身走进机甲舱，舱盖合拢之前她最后扫了一眼观众席。左侧的贵宾席上，沈彻坐在角落的位置，没有靠前，也没有靠后。他的视线也落在她这边。

倒计时归零。场地中央的全息地形加载完成——废弃星际站复合地形，高低差七层，掩体结构复杂，竞速路线需要同时考虑机动性和能源管理。苏念的手搭上操控杆，零五型的引擎启动时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预热过程比原厂延长了三秒，她在心里数完那个节奏，然后推杆。

机甲冲出去的瞬间，场馆里爆出第一阵低呼。零五型的前进速度在起跑阶段就比同组其他机型快了一截——不是引擎马力大，是她的能源分配曲线在起跑阶段把冗余功率切去了机动系统。第一层地形过弯的时候，她做了一个贴边滑行的动作，膝部关节的新限位器将重心偏移量压缩到了标准值的百分之六十，整架机甲像一个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的陀螺，流畅地转过弯心。

第二层地形是垂直升降通道，她压缩了推进器的输出时长，用惯性滑行补足上升高度，引擎负载曲线在监测面板上平稳得近似一条直线。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的通过方式都不同于其他选手——她选的不是最快路线，是能源消耗最低的路线。到第六层时，同组的其他机甲平均剩余能源还剩百分之六十二，她的面板显示百分之七十七。第七层是一段窄通道，所有机甲被迫减速。她在通道中段做了一个急停侧转，利用通道壁的反作用力调整了机身朝向，零五型的机甲尾部在金属壁上擦出一道短促的火花，然后她以几乎不减速的姿态通过了窄口。

结束信号响起的时候，全息屏上她的完成时间和能源剩余数据同时跳了出来。能源剩余量在同组中排名第一，完成时间排名第二。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观众席上传来第一声掌声——姜柠站起来拍的。接着是周野，然后是苏念不认识的人。掌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从后排又流回前排。程野没有鼓掌，但他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淮之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一条评语，笔尖压得很重。

苏念把机甲停回终点位置，打开舱盖跳下来。她的额角有一层薄汗，制服袖口在操控过程中蹭到舱壁沾了一道灰。她站在场地边上，全场的灯光重新亮起来，像一层暖白色的水从头顶倾泻下来。观众席上有人朝她竖拇指，有人在小声说"那是工程系转系生"，有人在低头查她的名字。季霜坐在后排的暗影中，没有鼓掌也没有站起来，但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像被什么力拉进了一个稍微更近一些的位置。

沈彻坐在贵宾席角落，他的数据板全程没有打开过。他看着苏念从机甲舱里跳下来站在场地边沿，银灰色的机甲在她身后立着，顶灯把她脸上那层薄汗照成细碎的亮光。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他还没有动。

苏念朝准备区走去，经过观众席前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沈微站在过道边等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水。苏念接了，说了一声"引擎比预期多稳了半秒"，沈微说"你预热的时候多等的那两拍正好"，两个人边往准备区走边说话。苏念经过贵宾席下方的时候，余光扫到沈彻的方向。他坐在那里，隔着五六排座椅和满场散场的人潮，视线落在她身上。苏念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一行灰字：

"001：他在观众席上坐了三分钟没有动，直到场馆灯全部亮起。他离开的时候把数据板落在了座位上，被人提醒才折返。"

苏念走进准备区，把水杯放在工具台上。隔音玻璃外面人声渐远，暮色从场馆高处的通风窗涌进来，把整座训练馆染成一层浅金色的余晖。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