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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楼

为困者赴一场书卷之约

午后的天色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云,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很难洒落下来。城市边缘矗立着一栋外观还算气派的高层公寓大楼,外墙是褪色的深灰玻璃,不少窗框边角已经泛起斑驳锈迹,远远望过去,整栋楼宇都透着一股沉寂压抑的气息。莫柒羽、墨临羽、郭若、夜烬、锦眠五人相约过来看房。几人一直想要寻一处合适的居所,能够作为小队在人界的临时落脚点,方便处理书境、人妖两界接踵而来的各类麻烦,不必每次都来回奔波。

莫柒羽一身利落装束,背后墨色羽翼收敛隐匿在衣衫之下,只余下淡淡的书雾若隐若现。墨临羽素白的书刃气息敛于体内,鸦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琉璃灰的眼眸四处打量周遭环境。郭若肩上挎着简单的布包,长柄风纹长枪收束起来,气息掩藏,酒红色蓬松的大波浪卷发在微凉的风里微微飘动,浅紫色的眼眸漫不经心扫过大楼的外墙。夜烬周身的黑雾已经刻意压到极淡,几乎肉眼难以察觉,暗紫镶黑纹的劲装在昏暗环境里格外沉静,腰间魔骨剑安安静静悬着,他习惯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默默留意四周所有动静。锦眠靛蓝色的双马尾被青绿色丝带牢牢束住,素色绷带遮盖双眼,背后折叠合金翼紧紧收拢,细碎的金色金属细丝悄无声息飘散在空气之中,感知周围环境里每一丝微小的震动。

五人走进大楼大堂。大堂的层高很高,可采光却很差,即便现在还是白天,室内依旧需要依靠天花板老旧的灯管照明。灯管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光线忽明忽暗,地面瓷砖蒙着一层薄薄浮灰,偌大的大厅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其他住户的身影。接待他们的房东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穿着简单休闲的卫衣长裤,长相干净清爽,待人接物十分热情,脸上一直挂着客套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串沉甸甸的房门钥匙,金属钥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几位远道过来看房,辛苦各位了,咱们这栋楼户型选择很多,各种面积都有,我带你们一间一间慢慢看,总能挑到你们合心意的。”年轻房东笑容和煦,率先迈步朝着楼道方向走去。

墨临羽跟在队伍的侧后方,目光落在前面引路的房东身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在他见过的世间各色人等里面,做房屋中介、看管整栋大楼的大多是年岁稍长之人,像这般年纪轻轻,就要独自负责整栋公寓看房、对接租客各类琐事的小伙,属实不算多见。他暗自思索,不知道对方是生活所迫早早出来谋生,还是家中托付,才这般年纪就要扛下这份繁杂的工作。不过他没有开口发问,只是不动声色将这份疑惑藏在了心底,继续跟着众人向前行进。

房东拿着钥匙,十分尽心尽责,带着一行人穿梭在长长的走廊当中。走廊两边排列着密密麻麻的住户房门,墙壁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微微翘起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沉闷的味道。房东接连打开好几套不同户型的房子,从宽敞的大套间,到小巧紧凑的单间,每一间都仔细推开窗户,介绍房屋的采光、格局、水电设施。

只是看过第一间,众人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房间看着打扫过,家具齐全,可屋子里始终驱散不开一股闷沉的寒气。莫柒羽踏遍万千书境幻境,对异常的氛围格外敏锐,一踏入屋内,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紧接着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房东不厌其烦地开门讲解,极力介绍每一套房子的优势。可不管是格局开阔的大户型,还是布局精巧的小居室,五个人全都感受不到半分安居的暖意。有的房间窗户对着狭窄天井,终日晒不到太阳;有的屋内通风极差,一进门就闷得人胸口发堵;还有的房屋墙角隐隐带着洗不去的焦黑痕迹,哪怕经过粉刷遮盖,依旧能够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灼烧残留气息。

一轮看下来,没有一套能够让小队五人满意。房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但依旧耐着性子,准备再带他们去往更高楼层的房源。

就在准备走向电梯前往下一层的时候,郭若忽然停下脚步。她微微蹙起眉头,酒红色的卷发垂落在肩头,原本总是带着几分跳脱戏谑的神情此刻全然收敛。属于她的风系异能悄然运转,看不见的微风顺着她周身散开,如风网一般席卷整条走廊,穿梭过每一扇门缝,钻入房屋缝隙,细细捕捉整栋大楼流转的气息。无数细碎的风絮在她身侧轻轻盘旋,将楼宇深处潜藏的情绪与残留的印记带回她的感知之中。

郭若的万风嗅察可以分辨千里之内人、妖、邪祟的气息,而此刻,扑面而来的,是一团又一团浓稠、沉重、化不开的负面能量。刺骨的阴气缠绕在梁柱、墙壁、地板缝隙之间,无尽的悲戚、绝望、痛苦的怨气如同潮水一般,沉沉笼罩着这一整栋高楼。那不是零散一两个阴魂带来的微弱戾气,是大量生命消亡之后,堆积沉淀下来的厚重悲恸。

郭若缓缓开口,声音认真严肃,褪去了往日爱打趣玩闹的腔调:“先别去看下一间了。这栋大楼不对劲,空气里萦绕着很重的阴气,还有铺天盖地散不开的怨气,这里绝对发生过非常惨烈的事情。”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莫柒羽神色一凛,墨色羽翼的微光在衣衫下隐隐浮动,书羽溯境的感知铺开,立刻印证了郭若的说法,整栋楼宇的每一寸空间,都残留着巨大灾难过后的印记。夜烬指尖微动,周身那一层本就淡薄的黑色薄雾微微翻涌,他能够清晰嗅到空气中混杂的淤积怨恨,无数悲剧执念飘荡在楼宇各处。锦眠的金色金属细丝向着四面八方延展,金属丝震颤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告诉她这栋建筑埋藏着深重的过往。墨临羽的眼底掠过一丝审慎,断页逐光者的本能,让他感知到无数被困在此地、无法消散的残念。

年轻房东脸上那一副热情客套的伪装,在此刻彻底绷不住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不再维持方才那副八面玲珑中介的模样,手里的钥匙串垂在身侧,叮当轻响。

“行行行,被你们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继续瞒着装样子说话了。”房东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其实这栋楼,原本根本不是什么人人避讳的凶楼。早些年的时候,这里安安稳稳,热热闹闹,住满了住户,不过一场大火打破这场宁静。”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走廊深处,仿佛又回想起当年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灾难,声音低沉下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毫无征兆爆发,火势蔓延速度快得吓人,一瞬间吞噬了整栋公寓楼。熊熊烈火疯狂向上席卷,浓烟灌满所有楼道,高温灼烧钢筋水泥,烈火封堵住逃生通道。那一场火灾,死伤惨重,许许多多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都葬身火海。无数鲜活的生命,就在那场滔天烈焰之中永远消逝。哭喊声、烈火噼啪的燃烧声,曾经填满了这整栋大楼。有不少大人、孩童,来不及逃离,被大火吞没。只有寥寥一小部分人,拼尽一切,侥幸从火海之中死里逃生。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亲眼目睹了亲友、邻里在灾难里逝去,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痛。火灾过后,他们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触景伤情,全部陆陆续续搬离了这栋大楼。”

“楼房的硬件结构,之后经过修缮翻新,外表看着和普通公寓没有两样。可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从那之后,大楼就彻底变得不太平。明明已经修缮完毕,没有明火,却时常能闻到焦糊灼烧的气味;深夜楼道会传来模糊不清的呜咽声响;门窗无故开关,电梯频频故障,各种各样离奇诡异的怪事接连不断发生。请过人来处理,做过法事,全都收效甚微,那些消亡于此的残念,始终被困在这栋建筑里面,无法得到解脱。”

听完房东讲述的沉重过往,走廊当中一片沉寂。无数亡魂覆灭的惨烈过往,光是想象,便让人心中压抑。

莫柒羽轻轻拍了拍手,打破这份凝滞的气氛,神色干脆利落,转身径直朝着不远处的电梯口走去,墨色衣摆随动作轻扬。

“既然是这样,那这套房子我们就彻底不考虑了。咱们还是算了吧,我们可不想摊上这些纠缠不散的阴祟,没必要给自己找一大堆麻烦。”

几人纷纷点头认同,打算就此离开,不再继续商谈看房的事情。

房东一见五人打算直接走人,顿时急了,连忙快步追上来,拦在距离电梯几步远的位置,急忙开口劝说:“别这么快就放弃啊!价钱好商量!我可以降价!大幅度给你们降租金!价格我还能再往下压!”

墨临羽停下脚步,琉璃灰的眼眸淡淡看向面前的年轻房东,语气清冷平静,不带半分动摇。

“不必再多提价钱。我们并不是一心掉进钱眼里的人,性命安危,远比金钱贵重得多。就算租金再低廉,也不值得拿自身安危来换取。”

夜烬微微颔首,周身隐约翻涌的黑雾,也在提醒着此地潜藏的巨大风险。锦眠轻轻点头,绷带之下的感知已经捕捉到电梯内部同样萦绕着浓重怨气。郭若摇了摇头,风絮不安地在她身侧盘旋。显然,所有人都没有半分留下来居住的想法。

房东见五人态度坚决,知道再怎么压价也留不住他们,只能无可奈何地侧身让开道路。

莫柒羽伸手按下电梯下行的按键。“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轿厢内部灯光惨白,冷冷映照出来几个人的影子。五人相继踏入电梯轿厢之内,锦眠、夜烬、郭若、墨临羽跟在莫柒羽身后,全部走进狭小的电梯空间。金属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外面昏暗的走廊。

莫柒羽按下大堂的楼层数字,电梯启动,轿厢平稳地缓缓向下滑行。一开始一切尚且正常,电梯运行十分平缓,只有机械轻微运转的低低嗡鸣。几个人心里稍稍放松,只盼着快点回到一楼大堂,离开这栋处处埋藏悲剧的大楼。

可仅仅往下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变故骤然爆发。

“哐——!!”

整台电梯轿厢猛地剧烈剧烈晃动,金属箱体疯狂震颤,电梯顶部的照明灯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惨白的光线忽亮忽暗,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异。电梯绳索发出刺耳紧绷的摩擦声响,轿厢内部充斥着令人心慌的噪音。电梯面板上方的楼层数字显示屏疯狂跳动,数字毫无规律来回变换,21、12、7、3不停闪现,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肆意操控。

跳动混乱的屏幕闪烁数秒之后,所有杂乱数字骤然消失。屏幕红光一闪,冰冷刺眼的红色字符牢牢定格在面板之上,赫然是一个现实大楼根本不存在的楼层:‑18。

地下负十八层,这栋公寓根本就没有修建过这一层。

锦眠站在轿厢之中,感受到金属电梯外壳传来一阵阵诡异外力撞击,她的金色细丝立刻向外探出去,探查电梯外部的情况。看见显示屏上面的数字,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原本温和沉静的脸色染上一层凝重,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其余的同伴。狭小封闭的电梯轿厢里,阴冷刺骨的寒意不断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无数悲伤又愤怒的低语,隐约从墙壁缝隙之中,幽幽地渗透出来。

墨柒羽抬眼扫过密闭的四壁,琉璃灰色的眼眸沉了几分,素白书刃的微光在袖底悄悄泛起。

“看来,这些亡魂并不打算让我们就这么走掉。”

话音刚落,“叮——”一声钝重的声响响起。

电梯门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滑开。

外面根本不是什么电梯厅。灰蒙蒙的幽雾漫涌进来,数道半透明的灵魂虚影就站在门外,一张张苍白的面孔朝向轿厢内的众人,嘴角高高咧开,挂着无声、诡异的笑容。它们并不扑上来,只是静静伫立,空洞的目光牢牢锁死五个人与房东。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一股脑灌进电梯,让人后背发凉。

众人不敢耽搁,只得踏出电梯。脚下的地板冰冷潮湿,四周是一条条陌生的走廊,和楼上正常楼层的格局完全不一样。两旁房门林立,不少门板被烈火灼烧得焦黑卷边,到处残留着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几人顺着幽幽的哭声与呢喃声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向内敞开。

屋内光线昏暗,家具被烟火熏得发黑。屋子正中的木椅上,坐着一位双眼晦暗浑浊的老人。他身形半虚半实,属于亡魂的半透明质感十分明显,双手不停在空中徒劳地摸索,嘴唇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喃喃低语,听不清完整字句,满是思念与悲痛。一旁的木桌空空荡荡,桌面之上,明显少了几样本该摆放在此的物件。

墨临羽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开口低声说道:“这里应该少了点东西。想要平息执念,得先把这些缺失的东西找回来再说。”

就在这时,郭若猛地抬起手,指尖指向墙面。

“你们看那里!”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墙上挂着一幅被烟火熏得边角发黑的全家福。画面上清清楚楚画着完整的一家四口:爷爷、小女孩、母亲,还有父亲。可现在屋子里面,唯独只剩下爷爷这一道亡魂,女孩、母亲、父亲的灵魂全都不在此处。

夜烬腰间魔骨剑微微嗡鸣,周身淡淡的黑雾缓缓流转,他思索片刻,沉声开口:“这么说,我们要找回女孩、母亲还有父亲的灵魂?”

一直跟在众人身后的年轻房东这时走上前来,神色严肃,出声纠正:“不对。除了他们三个的残魂,还得找回一件盛放魂魄的容器,那东西,应该是一个布娃娃。”

墨柒羽侧过头,眼底带着浓浓的疑惑,紧紧盯着眼前的房东:“这些内情,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房东轻轻嗤了一声,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然呢?你以为我没有一点本事,还敢待在这栋楼里面当房东?难不成我是特地过来送命的吗。”

莫柒羽眉头微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你对魂魄容器、亡魂执念了解得这般详尽……你应该是傀儡师吧。”

房东闻言,坦然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没有几分压箱底的手段,我根本守不住这一栋凶楼。”

弄清房东的身份,眼下的处境也容不得继续迟疑。莫柒羽深吸一口气,迅速安排起分组行动。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去寻找女孩、父亲与母亲的残魂,还有那个布娃娃容器。墨临羽,你和夜烬一组;锦眠,你跟房东组队;我和郭若一队。”

交代完毕,幽雾在楼道间翻涌,潜藏的悲泣声在四面八方隐隐回荡。各组人不再多言,当即四散分开,朝着‑18层迷宫一般纵横交错的幽暗走廊各自出发。

走廊四处飘散着火灾残留的焦糊气味,半透明的亡魂虚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各个房间里面传出来。

墨临羽与夜烬二人并肩,向着走廊左侧行进。墨临羽指尖萦绕素白书雾,【断页归墟】的力量缓缓铺开,感知散落在空间之中的残念碎片;夜烬周身黑雾缓缓流动,魔影缚魂的力量蓄势待发,一旦遭遇失控狂暴的亡魂,便可以立刻出手压制,不伤及魂魄本源。

另一边,锦眠的金色金属细丝丝丝缕缕向外飘散,无目通感感知整层空间的每一处异动。她跟在傀儡师房东身侧,折叠合金翼收拢在背后,次元工具挎包稳稳斜挎肩头。房东手中不知何时多出几枚细小傀儡碎片,指尖轻捻,碎片悬浮在空中,充当探路的耳目,一人一傀儡师向着右侧岔道搜寻。

莫柒羽与郭若则选择正中的主通道向前摸索。莫柒羽衣下墨色羽翼微光隐隐浮动,书羽溯境不断解析此地扭曲的幻境;郭若调动万风嗅察,无形的风网铺天盖地散开,捕捉女孩、父母残魂独有的气息,风絮在她肩膀周围盘旋飞舞,帮两人排除一条条错误支路。

‑18层本就不属于这栋大楼,是无数死者执念硬生生拉扯出来的虚妄空间。无数扇焦黑的房门在走廊两侧无尽延伸,谁也不知道哪一扇门背后,藏着他们要寻找的灵魂,还有那只至关重要的布娃娃。空气中,那位老人喃喃的低语,依旧隔着遥远的距离,断断续续飘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几组人马分头在‑18层虚妄的楼道里搜寻,周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息,四处回荡若有若无的哀鸣。没耗费多长时间,众人便找到了那只禁锢着一家三口残魂的布娃娃。玩偶外表陈旧,布料被烟火熏得泛黄发黑,微弱的灵魂波动被牢牢锁在玩偶内里。

众人立刻将布娃娃交到傀儡师房东手中。房东指尖流转淡淡的傀儡术微光,指尖捏动术法印记,小心翼翼将四散游离的父亲、母亲与小女孩的魂魄一一收纳、安置进布娃娃体内。做完这一切,一行人快步返回那间焦黑的屋子,将承载着家人魂魄的布娃娃递到老人的手中。

本以为执念能够就此消解,可变故骤然发生。

刚才还坐在椅上喃喃自语的爷爷,周身气息瞬间狂暴扭曲,完全不像普通亡魂该有的状态。他如同突发恶疾,双目浑浊赤红,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发疯一般朝着屋内所有人猛扑过来。他一遍又一遍嘶吼,悔恨的声音在狭小房间里不断回响:“如果那一次我没有出门就好了……如果那一次我没有出门就好了……”

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众人慌忙向四周散开躲避。眼看老人带着狂暴的力量直扑自己而来,房东脚步一转,做了一个漂亮又带着几分随性的正太扭腰,身形灵巧地一晃,堪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记猛扑。衣摆随着他躲闪的动作扬起,整个人滑到房间侧边,躲开了老人的冲击范围。

房东喘了口气,脸上满是哭笑不得,忍不住吐槽出声:“我去,我们辛辛苦苦耗费力气帮他找回家人魂魄,结果他反倒这样发癫一样攻击我们!”

房间内气氛瞬间紧绷,莫柒羽迅速调动书羽溯境,墨色羽翼微光在身后隐隐浮现;郭若周身风絮盘旋,随时准备御风牵制;夜烬黑雾翻涌,魔影缚魂蓄势待发;锦眠的金色金属细丝四散张开,在半空织成细密防线,防止老人继续逼近。

所有人不停后退躲闪,避开老人狂暴的追击。墨临羽一边侧身躲开对方挥来的手臂,素白书雾在掌心翻涌,敏锐感知到对方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他一边跑动,一边高声向同伴提醒:“不对!这个老爷爷好像不是魂魄!”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头一震。倘若眼前之人并非亡魂,那盘踞在此、不断重复悔恨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那场大火背后又还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屋内的空气愈发阴冷,那道嘶哑的忏悔嘶吼,依旧在耳边无休止地循环回荡。

混乱的躲闪之中,墨柒羽一边迂回避开老人的扑击,目光飞快扫过房间各处。视线落在墙上那座蒙着烟火灰渍的老式挂钟上,指针稳稳停留在六点。

她心底猛地一沉,暗自思索。他们过来看房的时候明明才下午两点多,现实世界的时间绝不可能跳得这么快。结合此地是大火执念凝成的虚妄空间,他转头朝房东高声发问:“几年前那场大火,具体发生在几月份、几点?”

房东一边躲闪,脑子飞快回忆,迟疑片刻回道:“好像是除夕夜,晚上七点。”

莫柒羽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想通其中的凶险,当即大喊:“快走!七点之前逃不出去,我们就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众人不敢耽搁,转身朝着房间外侧拼命狂奔。就在众人逃窜的途中,莫柒羽手中那只装着一家三口魂魄的布娃娃忽然微微闪烁起淡淡的微光,一道稚嫩的小女孩声音,幽幽从玩偶里面传了出来:“爷爷,我想喝可乐。”

墨临羽脚步一顿,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个小女孩的残魂在给我们提示,就是这个方向!快打破这面墙跳出去,来不及了!”

房东立刻抬手催动傀儡术,数只细小的傀儡人偶飞速冲出,拳头重重捶打在墙壁之上。“砰砰”几声闷响震得尘土飞扬,可墙体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痕都没有出现。

房东收回傀儡,一脸尴尬地吐槽:“不是吧,这也打不动?这搞得我很没有面子好不好!”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失控的爷爷已经紧追而至。

墨临羽和郭若齐声大吼:“快躲开!”

众人闻声立刻向两侧飞速撤开。老人冲势过猛,完全收不住身体,整个人径直狠狠撞向墙壁。

“轰隆——!!”

坚硬的墙面被生生撞开一个硕大的窟窿,老人的身影穿过破洞,径直坠向下方无尽的黑暗。

房东望着墙上巨大的缺口,不由得惊叹:“好家伙,这老东西力气居然这么大,我傀儡都砸不动的墙,被他直接撞穿了。”

没有多余时间感慨,墙上挂钟的指针飞速向七点逼近。墨柒羽一把推在房东后背:“别磨蹭,赶紧往下跳!”

众人不再犹豫,接连顺着撞开的墙洞纵身跃出这片‑18层的虚妄空间。

就在所有人脱离大楼幻境的那一刹那,挂钟的指针“咔哒”一声,精准卡在了晚上七点整。那片被火灾执念编织而成的诡异领域,在他们身后隐隐震颤,险些将几人重新拖拽回去。

众人刚刚挣脱‑18层的虚妄领域,周遭的空间没有立刻归于平静,过往被执念封存的除夕往事,如同铺开的幻境帷幕,缓缓在众人眼前浮现开来。漫天绚烂的烟花在夜幕上空炸开,暖金色的火光散落,可这份热闹底下,埋藏的却是彻骨的悲剧。

幻境之中,正是灾难发生的那个除夕夜。

爷爷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袋,站在热闹的菜市场出口,袋子里塞满各色年夜饭要用的菜品。菜摊老板满脸笑意,探出头打趣道:“呦,林老,买这么多菜,是准备回家阖家团圆啊。”

爷爷眉眼弯起,脸上是难得的松弛笑意,轻轻点头:“是啊,一家人总算凑齐了,回去吃顿团圆饭。”

路过一旁的礼品摊位,女服务员拿起一只毛茸茸的小熊布偶,朝他热情推销:“大爷,给家里孩子带一个吧,这小熊玩偶,我给您打三折,很划算。”

爷爷望着软乎乎的小熊,想到家里盼着自己回去的小孙女,爽快应下:“好好好,那就买一个。”

他一手拎着大包的食材,一手抱着刚买下的小熊玩偶,步履匆匆往公寓赶。到家楼下,儿子与儿媳正等候着他,一家人说说笑笑一同上楼回到家中。

屋内灯火融融,暖意融融。爷爷把小熊递到小孙女楠楠的面前。

“楠楠,快看爷爷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惊喜地拍手:“哇!是小熊玩偶!”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举杯欢笑,年夜饭的气氛温馨美满。欢声笑语萦绕在房间,可这份幸福转瞬就迎来裂痕。

小女孩晃着双腿,仰起头撒娇:“爷爷,我想喝可乐。”

爷爷宠溺地应道:“好好好,爷爷这就去给你买。”

妈妈连忙出言阻拦:“不行哦,大晚上不要喝碳酸饮料。”

爸爸也跟着开口:“爸,您就是太惯着孩子了。”

爷爷摆了摆手,满不在乎:“没事没事,小孩子一回不要紧。”

说完,他便揣上零钱,转身出门去往楼下的小卖部。买到冰爽的可乐之后,走在返回的路上,几辆鸣着警笛的消防车从路口疾驰而过。爷爷心里只记挂着家里的孙女,没有多想,只当是别处出事,脚步不停朝着自家大楼走去。

可等他拐过街角,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的呼吸扼住。

滔天的烈火吞噬了整栋公寓,滚滚黑烟遮没除夕夜的夜空,赤红的火舌疯狂舔舐楼房外墙,玻璃炸裂的脆响、凄厉的哭喊混在烟花的爆炸声里,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幻境画面一转,再次定格在那间被大火焚烧过后、满目狼藉的家中。

爷爷孤零零地站在残破的房间之内,周遭只剩灼烧过后的焦黑废墟。那瓶刚刚买回来的可乐,安安静静摆放在布满灰烬的桌面上。一旁的电视机还在勉强运作,冰冷的新闻播报声沙沙作响。

“今晚七点,由孩童燃放烟花不慎引发火灾,该高层公寓楼受灾严重,楼内多数住户不幸遇难,少数人员抢救生还;部分当晚并未归家的住户侥幸躲过灾祸……本次事故伤亡惨重。”

新闻播报的声音平铺直叙,轻飘飘地念出一串冰冷数字,可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条消散的生命。

爷爷呆呆伫立在原地,周遭再也没有家人的欢声笑语,没有孙女清脆的呼唤。满室只剩烟火残留的死寂。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瓶完好无损的可乐,又抬眼望向播放着灾情新闻的电视屏幕。

胸腔里的悲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沙哑微弱的喃喃自语,在空荡的废墟之中悠悠回荡。

“楠楠……爷爷把可乐给你买回来了……你还要不要喝了……”

他只是出门买一瓶可乐的功夫,一转身,就永远失去了全部家人。绚烂的除夕烟花依旧在遥远的天边绽放,可属于他的团圆,已经彻底葬身在漫天火海之中。巨大的悔恨死死缠上他的魂魄,一遍遍啃噬着他,所以他才会不停重复那句,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出门就好了。

站在幻境之外的五人和房东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人出声,心底沉甸甸的,满是说不出的压抑。

看完幻境里全部的前尘过往,笼罩在此地的暴戾戾气慢慢褪散。那道被悔恨执念困住的老人身影不再疯狂,周身躁动的黑雾尽数消散,只剩下一个满是疲惫、孤苦的半透明虚影。

莫柒羽走上前,浅浅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爷爷,东边那间小房间,门没有上锁,你过去推开看看吧。”

她取出五张薄薄的明信片,递到老爷爷的手中,纸片上印着渡书花舍的花纹。

“要是心里还有解不开的心结,遇上难以释怀的难事,就打上面的电话,或是直接来渡书花舍找我。”

说完,莫柒羽朝墨临羽、郭若、夜烬、锦眠还有房东挥了挥手,一行人不再多做停留,转身离开这片虚妄空间。

老人攥紧手里那几张微凉的明信片,脚步虚浮,慢慢走向那间没有上锁的小屋。他抬手,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缓缓将门推开。

屋内暖光融融,年夜饭的烟火气息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女楠楠,三道熟悉的身影安安稳稳站在屋子当中,完完整整,分毫未损。

儿子侧过头,语气带着浅浅的埋怨,又满是牵挂:“爸,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妈妈蹙了蹙眉,关切地开口:“不是出去买可乐了吗,怎么耽搁这么久,是不是路上遇上什么事了?”

楠楠蹦蹦跳跳扑上前,高高举着崭新的书包,眼睛亮晶晶的:“爷爷爷爷,你快看!妈妈给我买的新书包!”

一家人就站在咫尺之前,欢声笑语近在耳畔,仿佛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从来没有发生过。

老人呆呆站在门口,眼眶止不住地泛红,他伸出手,想要伸手抱住朝他跑来的小孙女。可指尖穿过去的,只有一片冰冷虚幻的微光。

眼前的团圆,是执念最后的幻梦。

可乐还留在现实那间焦黑的废墟桌上,年夜饭早已烧成灰烬,书包永远没有机会背上学堂。

他们等不到真正的团圆,这里只是亡魂臆造出来的片刻温存。

爷爷紧紧捏着那几张明信片,纸片在他半透明的掌心里一点点变得通透。他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跨不进这间屋子,永远也回不到那个除夕夜。

门外是阴阳两隔,门内是求而不得的圆满。烟花的幻影还在窗外不断升起,热闹喧嚣,却没有一丝一毫,能够真正落在他的身上。

小剧场

待那间小屋的门缓缓合上,属于祖孙一家人的虚幻暖意也渐渐淡去,众人站在楼外,晚风裹挟着火灾残留的淡淡焦味吹过来。

墨临羽侧过头看向莫柒羽,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你方才递给那位老爷爷的,到底是什么礼物?”

莫柒羽扬了扬嘴角,笑得漫不经心。

“拿我自己的工资换来的,怎么,有意见?下次要不拿你的工资来换?反正我这一整年的工钱早就扣得一干二净了。”

墨临羽闻言不由得一愣,随即面露无奈,语气都带上一丝崩溃:“我工资也早就没了!你还想让我供着你啊?”

莫柒羽挑了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打趣回道:“那咋了,你就把我当佛祖一样供着呗。”

一旁的郭若听见两人拌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风絮在她肩头绕来绕去。

“你们两个可别斗嘴了,刚了结一桩执念,转头就开始聊工资,也太现实了。”

夜烬安静站在一旁,腰间魔骨剑归于平静,淡淡黑雾随风消散。锦眠的金色细丝缓缓收回,绷带下的感知还残留着方才幻境里的悲戚。那名傀儡师房东站在不远处,望着这栋经历过悲剧的大楼,长长叹了一口气。

刚刚的凶险与撕心裂肺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可经过莫柒羽和墨临羽这么一插科打诨,压抑沉重的气氛稍稍冲淡了几分。只是谁心里都清楚,方才那一场除夕夜的遗憾,永远都没法真正被弥补。

刚刚拌完工资的玩笑,晚风掠过几人的衣角,空气中那股焚烧过后的焦糊余味还未完全散尽。墨临羽收敛了方才打趣的神色,重新转回方才那件事,看向莫柒羽。

“说正经的,所以你到底给那位老人准备了什么?”

莫柒羽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望着远处暗沉的楼体,语气轻缓。

“我托人寻到阎王,拜托他夜里给这位爷爷托一场梦。让他能在梦里完完整整过完那个没能实现的除夕夜,和家人安安稳稳吃一顿团圆饭。同时也帮那一家三口求了机缘,让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来世能够平安顺遂,一世团圆。”

墨临羽闻言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刚才那五张明信片根本不是普通的联络信物,是用来作为沟通阴阳的媒介。

“原来如此,难怪要耗掉你一整年的工钱。阴阳斡旋,为亡魂谋求轮回机缘,代价确实不小。”

莫柒羽耸耸肩:“钱没了还能再挣,有些遗憾,错过了就再也没有别的机会。现实之中他们再也无法相聚,至少,要送他们一场好梦,一个好来生。”

郭若站在一旁,酒红色卷发被晚风吹动,脸上的嬉笑淡了下去。风絮轻轻飘荡,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梦里的团圆终归是虚幻,但至少,能消解他纠缠多年的悔恨。”

夜烬微微垂眸,周身淡薄的黑雾安静敛去。无数淤积的怨念在此事了结之后,从这栋大楼缓缓消散。锦眠的金色金属细丝软软垂落,心底也生出几分唏嘘。

一旁的傀儡师房东望着这栋空荡荡的大楼,长长呼出一口气。纠缠多年的凶楼怪事,到今天,终于画上了句点。只是那个除夕夜漫天盛放的烟花,还有桌上那瓶始终没能送到孙女手上的可乐,永远成为埋在旧时光里,无法更改的痛。